“范先生!”有人在叩实验室的玻璃,笃笃作响,模糊失真的声音传进来,艾森转头,看见了来的人正是自己新入职的同事。
“去吃饭吗?”对方朝艾森眨眨眼,还在玻璃上哈了一口气,画了片面包,面包上还有两个点一条弧线,画出了一个笑脸。
艾森无言地望着他,这位Omega同事已经锲而不舍地邀请他共进午餐一个礼拜了,而且他每次都喜欢在玻璃上乱涂乱画,明明旁边就有对话装置。
艾森开了别在领口的麦克风,声音清晰地回答道:“不,我手上的工作还没做完。”
“工作什么时候才能做得完?”对方显然不死心,“瞧瞧您,连脸色都要变得绿油油了!”
艾森朝上方的反光柜子望了一眼自己的脸,肤色苍白,映上了手边培育苦棉苔的培养灯光,幽绿色的倒影笼罩着整个人的身躯,他的脸确实看上去充满了菜色。
艾森不明白为什么他一定要找自己吃午餐:“你自己一个人不能去吃吗?我觉得你的手脚都很健全,应该不需要人喂饭吧。”
对方噎住了片刻,旋即绽开笑容道:“我这不是想顺便和您讨教一下问题嘛。”
“我每周一都会在公司里开一次研讨会,会上也预留了提问发言的时间,那时候你怎么不举手?”艾森面无表情地说,凑近了,观察着投影出来的细胞形状。
对方又卡壳了片刻,才讪讪道:“人太多了,我还是第一次见到那么多人在公司里同时出现。我怕、我怕我的问题太简单……浪费了大家的时间。”
“那你确实应该好好学习一下前面的基础,然后再来参加研讨会。”艾森随口回答道,“需要我帮忙把你从研讨会上的名单里划掉吗?”
对方陷入了更漫长的一阵沉默,直到艾森把手里的工作处理完毕,摘下手套,洗手消毒,换回衣服,走出实验室。他仍站在实验室的巨型玻璃窗边,愣愣地望着艾森。
艾森有些疑惑地打量他:“需要,还是不需要?”
“不,不是……”对方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脸,然后过了两秒又立刻松开,生怕艾森在他做心理建设的时候一个人走远了。
然而他预料得确实没错,艾森真的已经往后走了一步,看见他放下手,才重新停下脚步,侧着身问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其实、其实、只想问您……”对方话说得磕磕绊绊,艾森心中的警铃大作,后悔自己停下脚步居然又给了对方一次机会。他可不想再处理什么难缠的情感关系,光是处理某个人的,就够他到现在还记忆犹新。
艾森想了一下,慎重地开口:“我丧偶。”
李既明在破旧的机甲舱里又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吹起一阵灰尘风暴。
“不,什么?丧偶?”对方的眼睛立刻被艾森的这句话给惊到了,眼睛瞪得溜圆,“您……怎么会……天哪……对不起,请节哀。”
对方愣了一下,回过味来,连忙疯狂摆手:“不,范先生,我喜欢的是Alpha,我从来没有这个意思!老天爷,您一直在这么想我的吗?上帝啊,我的圣母玛利亚啊!我只是、我只是希望您能够当我的导师!”他看上去整张脸都被蒸红了,在空气中袅袅冒着热气。
艾森也没想到:“导师?”
“是!公司新出的规定,刚入职的研究员可以找一个资深的首席研究员做自己的导师。您就是其中之一。”对方一连串地说话,像竹筒子倒豆子般,“没到公司工作前我就读过您的论文,写得非常优美又严谨,您每周在研讨会上做的报告也十分富有创新性,我非常仰慕您!”
对方攥紧了自己的手:“不知道我、我有没有这个资格,做您的学生?”
艾森不想处理人际关系:“我的性格不好,不适合带学生。”他直接回绝道。
“可是老板……老板说了鼓励我们选择您……”对方的声音弱了下去,“而且我觉得您为人十分公正,是一个很好的人。”
戴文?
艾森这时候终于想起了这周周一研讨会前,戴文曾经给自己拨过通讯。他那时候忙着看资料,对戴文一些关于公司规章的强调通常是随口应付,没想到那时候他就在给自己挖了个坑?
艾森打开自己八百年没动过的公司邮箱,邮件顿时像雪崩一样涌了进来。
但到现在,没有一个人敢来当面与他谈谈,可见他的名声到了怎样一个地步。
答应的事情,总要做到。艾森轻声叹了口气:“你叫什么名字?”
“洛伦佐·琼斯。”对方回答道,很机警地加上了称呼,“我来自惠特曼星系第三工业大学,老师。”
听到这个已经尘封在记忆里很久的名字,艾森一时间有些愣神。但对方长得完全不像艾森记忆里的洛伦佐·罗斯,棕发蓝眼睛,身材也瘦削得多。
无神论者说得对,人们逝去了就不会再有转世。他也不该错误地把期待寄托在另一个人身上。
艾森点点头:“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