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守库人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他们抓走了不少白家的人,那时家主没办法,只能先做一味温和的毒,以求一丝转圜的余地。”
沈清岑秀眉蹙起。
“但拖延不能解决问题,期限一到,王家立刻下了灭门令。”守库人继续道,“火是从正院烧起来的,上面主动切断了与我的联系,我只能听见有人喊,有人哭,有刀刃相交的声音。”
“我那时候很想上去,可家主给我下的死命令是守库。库一丢,白家世世代代心血就真没了。”
“我只能害怕地躲在下面,等一切平静之后,我再也没有出过药库。”守库人语气很平,却听得陆晏之心中已是感慨万千。
陆晏之沉吟片刻,问道:“那口井为何会一夜之间就成了枯井?”
“不知道,”守库人摇头,“只知道后来王家还派人下来过几次,找了几次都没找着。后来他们渐渐就不来了。”
舟一白眼眶发红没说话,舟一黑只是把额头抵在拇指上,很久没动。
陆晏之又问:“前辈,您可还记得王家参与这件事具体有谁?”
守库人想了想:“有。王家的人里,有个女的,面如蛇蝎,说话狠厉,下的令也狠。地上传讯的人说过一嘴,那女人说是王家旁系,实际上很多事情都听她的。”
沈清岑手指猛地收紧,袖中药方被她捏出一道痕。
守库人并未注意她,陆晏之记下,又追问道:“那女人可有名讳?形貌?”
“没有全名。”守库人道,“只知道带着莲印,但那莲印是已经破败的莲花。”
沈清岑耳边忽然嗡了一声,她当然知道那是什么。她小时候见过,不是王家的印,是她母亲的。
楚昭余光瞥见她脸色不对,极自然地侧过身,挡住可能看过来的视线,声音平稳:“前辈,方才一路走来,我观察到这里的水系已经不太稳定,我们可否先行取药材,以免暗道坍塌?”
守库人点头:“我知道的差不多就这些了。几位,取药随我来。”
众人跟着起身,陆晏之探寻的目光落在沈清岑侧脸。
灯火偏过来,正好落在她颧骨到下颌那一截。陆晏之仔细观察,这才发现沈清岑长得极好,皮肤瓷白,睫毛很长,垂下去在眼下投出阴影,将她的眼神淹没在黑暗里。鼻梁挺直,唇色偏淡,嘴角此刻抿得很紧。
陆晏之呼吸一滞。
这么一张脸,底下到底压着多少事?她跟谢瀛、跟白家灭门、跟那半朵莲——究竟有几分干系?
沈清岑低着头,假装整理袖口。
十年前白家被灭门,却是她获得新生的开始。
她母亲沈仪珠根本就不是正常人,连带着她也不算什么正常人……若非趁着白家灭门那夜的混乱带着十六逃跑,只怕她现在还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苟活。
如果后来,她没有遇到楚昭,连正常人、正常世界的影子都看不到。
现在,楚昭挡了王家那伙贼人的路,他们要害楚昭,她自然想要扳倒王家,白家灭门案无疑是很好的切入口。
但是哪怕十年过去了,要是真对上她母亲,她连一分把握也没有……
沈清岑抬眼,正撞上陆晏之的目光。他只是看着她,沉默片刻,忽然对守库人道:
“前辈今日所言,句句入耳。白家血债,陆某绝不会视而不见。”
他顿了顿,语气沉稳:“陆某既已决定接手此案,便一定会查到底。王家也好,旁人也罢,但凡做过这份孽,陆某定要让他们受到律法的制裁。”
“证据一日不齐,陆某一日不歇;公道一日未还,陆某一日不退。”
守库人愣了一下,随即深深看他一眼:“有陆大人这句话,便足够了。”
舟一白把药装妥,声音酸涩:“多谢。”
出库前,守库人把银白令从石门凹槽里取出,交还舟一白。
“令牌带着,以后再来,仍可凭此进入。”他看向舟一白,语气稍缓,“药库还在,白家就不算全灭。你活着,比什么都强。”
舟一黑鼻子一酸,猛地别过脸。
楚昭有些焦急:“前辈,这些暗道多年无人维护,外面水系经年也有了改变,随时有坍塌的风险,您不与我们一道出去吗?”
守库人摇摇头:“再塌也不会塌到药库里来的,我这一生就是为了药库存在,出去反倒无所适从。知道有你们在外面,我也就心安了。”
回程仍走暗河。
一路比来时更安静,仍是楚昭走在最前,一步一步砸在水渍上。舟一白抱着药,偶尔回头看看沈清岑,目光复杂却没多问。十六断后,申凡一声不吭。
快到枯井绳梯时,陆晏之忽然落后半步,与沈清岑并行。
“夫人。”
“陆大人。”
“方才守库人说的那个女人,”陆晏之看着前方火光,目光坚定,“陆某会查,但在查实之前,不会落到任何人头上。”
沈清岑心口一紧,随即又缓下来。“……多谢陆大人。”她轻声道。
陆晏之嗯了一声,众人依次抓住绳索上去。
已是日头西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