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门廊,数百盏花灯悬于梁上,高低错落,将整座厅堂照得没有了黑夜。
还有摊位在卖各式各样的小灯,兔子灯憨态可掬,莲花灯栩栩如生,还有以精巧的麒麟灯,好像下一瞬就要踩着云飞起来。
一楼专门求姻缘,散布着好几个求签点,年轻男女穿行其间有说有笑,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神色。
沈清岑不由得看花了眼,脸上也终于露出几分真心地笑容。她嫁给楚昭以后很少来这种民间集会,此刻看着各式各样的灯也觉得新奇。
几人走走逛逛,陆晏之却无心赏灯。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人群,确认没有可疑的盯梢,才稍稍放松肩背。侧首时,见沈清岑正仰头看着一盏巨大的走马灯,灯影在她脸上流转,此刻,往日沉静的眼眸中有了别样的神采。
陆晏之心里跟着热起来。世道对女子束缚良多,豪门贵族的夫人小姐更是不被允许过分抛头露面。若是他家中姐妹在这里,想必也是和沈清岑一样看什么都新奇好玩。
见沈清岑和十六的注意力没在自己身上,陆晏之没有多言,只径直走向角落一个扎灯的老翁。
那老翁的摊位上摆着一对精妙绝伦的双鱼灯,细竹为骨,糊着雪纱,制成锦鲤的模样。光影流转间,两条鱼儿轻盈梦幻,好似正在水中嬉游。
"老翁,这对灯,劳烦帮我包起来。"
老翁笑呵呵地应了,陆晏之付了银钱,又调转步伐将灯双手捧到到沈清岑面前。
沈清岑看着陆晏之突然递到自己面前的一对双鱼灯,这对灯流光溢彩巧夺天工,漂亮得她一时有些愣神。
"夫人,实不相瞒,陆某今夜其实是公务在身。”
“方才若非夫人赠予灯券,陆某只怕要无功而返。这对双鱼灯算作陆某的一点心意。"陆晏之顿了顿,又补上一句,"祝夫人与楚大人,年年岁岁,如鱼得水,白头偕老。"
他说得极其诚恳,沈清岑发自内心地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多谢大人,相信夫君一定会喜欢这对灯的。”
她将灯交给身后的十六,语气愉悦:"夫君若知道大人如此费心,定然感怀。"
陆晏之垂眸,"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几人又逛了片刻,沈清岑在一盏并蒂莲灯前驻足,似是随口道:"听说二楼是求夫妻恩爱的,大人可要上去看看?"
陆晏之眸光一凝。他正思量找个什么借口脱身去二楼探查,沈清岑就主动提出了去二楼,正合他意,断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
通往二楼的楼梯藏在一座月老像旁的屏风后,沿着阶梯走上去,与喧嚣渐行渐远。与一楼的灯火通明不同,二楼光线幽暗,廊下只有统一的鸳鸯纱灯,暖红的光将墙壁衬成暧昧的绯色。
二楼人不多,只有几对年轻小夫妻站在回廊边上,讲些情话。
不同于一楼要求姻缘只需求签,二楼求夫妻恩爱需得要到走廊尽头,一扇朱漆小门内。那小门紧闭,门楣上悬着“同心阁”三字牌匾。
门前守着两个坊丁,还有一位手持拂尘的道姑,面容肃穆,眼神却精光闪烁。
同心阁只许夫妻进入,要想入内求合婚符,都需验明夫妇身份,非夫妇者不得入内。
陆晏之走到此处,终于停下脚步。他侧首看向沈清岑,多番犹豫终于还是压低声音开口:"夫人,陆某有一不情之请。"
"大人请讲。"沈清岑大概猜到陆晏之要说什么。
"御史台密报,王怀义安插在顺州的人,每年只在此处现身一个时辰,以符师的身份作掩护。此人手中握有王家贪墨堤坝银两的关键密信。"陆晏之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齿缝里漏出来的,"可此地只容夫妻入内,若是强闯定会打草惊蛇,陆某……实在别无他法。"
沈清岑抬眼看向他,没有立即回答。
陆晏之的提议其实正合她意。据舟一白处线索,银白药库的守库人很可能与月老灯楼有关,他们今夜前来亦是为了探查,顺便探明地形以便日后再来,岂有留个什么“同心阁”不进去的道理。
沈清岑低下头,不叫陆晏之看出自己的真实想法。
陆晏之被她的沉默搞得心头越来越紧,那些圣贤书里的训诫争先恐后地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楚昭尚在顺州,他竟要拉着人家的妻子扮作夫妇,共入这求恩爱的地方,还要同求一道合婚符。
这简直是荒唐,是亵渎。
他耳尖滚烫,强迫自己镇定:"陆某深知此事强人所难,更知于礼不合。若夫人不愿,陆某绝不多言,即刻离去。"
查案月余,王怀义这条线是他目前唯一有可能顺藤摸瓜找到王家把柄的机会,就这么走了,他不甘心。
“大人,为公务就是为百姓,没有什么于礼不合。”沈清岑抬眸,坚定地看着他。
“夫君与大人同朝为官,她会理解大人的。”
陆晏之猛地抬眸。
“大人,”沈清岑自然地靠近陆晏之,“我们进去吧。”
身后,鸳鸯灯影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处,像一对真正的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