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史台内。
“你的意思是,修建顺州堤坝时楚昭虽未虚估冒销,但是另有其人以次充好,实际上账目仍然存在问题?”陆晏之放下手里卷宗,严肃地看着申凡,剑眉蹙起。
他刚接手楚昭贪墨案,便派了人去顺州实地考察,不得已草率结案后派去的官差才返回。
“正是,”申凡的声音听起来也颇为愤慨,“柳木桩数量属实,但大部分都过于纤细;报上来的条石,实际上用的却是条石中混了一半碎砖烂瓦。”
陆晏之咬紧后槽牙,额头隐隐暴起青筋:“外面抹点泥灰来掩人耳目,平日看着坚固可靠,一旦水位比往年同期上涨,这样的堤坝就会像酥饼一样层层剥落!”
“好在只有顺州河上游的平工段是这样的,探子说的是中游和后游的险工段都没问题。”申凡见陆晏之动怒,连忙补充道。
陆晏之微微侧首,从窗户透进来的日光将那张本就轮廓温润的脸都有了几分冷硬。
顺州虽处平原,没有极端的落差,水流平缓,但险工段恰在河道转弯的凹岸,一旦汛期来临,洪水对此段冲击最大,修建难度极高。
四个月前,夏季汛期对顺州河堤坝造成了不小的破坏,若不及时处理来年汛期怕是会有场大水灾。
也是在那个时候,楚昭主动请缨外派前往顺州负责此事,三天内一行官员便整备完成离开京城。
陆晏之清楚地记得,先前他查案时卷宗上明明白白写着,工部都水司郎中楚昭负责险工段,工部屯田司员外郎王宏易负责平工段。
又是王家人。陆晏之冷哼一声。
申凡继续禀告:“还有一事。顺州府驿馆内,有人曾看见楚昭与王宏易起了争执,二人不欢而散。”
陆晏之心中了然大半。
此事自然还得查,但是现在就打草惊蛇,恐怕王家又要将王宏易一个人推出来顶罪,真正在王家操纵着这一切的人连面都不会露。
顺州那边得找个嘴巴严又懂行的人固定证据。
陆晏之沉吟片刻,眸中寒光一闪,提笔疾书写好一道手令递给申凡:“申凡,你带着我的腰牌和这份文书,去贾府寻贾通贾老爷子。”
申凡有些错愕。
贾老爷子……不是已经致仕了吗?
不过对于自家大人的命令,申凡从不怀疑,他应了声“是”便朝贾府赶去。
……
当天夜里,王府西院的屋檐上。
夜色寂静,只有西院角落一个小屋还点着灯,暧昧的黄光混着浓郁的药味和熏香味一直往上飘,飘到沈清岑和十六蹲守的檐角处。
十六面容紧绷,也不说话,只一味地拿手在鼻子前面扇着。
怨嗔散不是谁都会做的,连沈清岑都不会,据她所知有能耐做怨嗔散的势力不过两家,而其中并不包括王家。
说不定,属于那两家势力其中之一的一个人,此刻就在王府。
因此,沈清岑与十六才会半夜走这一趟。
原本以为找到王宏易的院子还得费点功夫,谁知道如入无人之境得来全不费工夫。
原因无他,实在是太臭了。
药香清苦,熏香华贵,然而极浓的药香和极浓的熏香混在一起形成一种极端诡异的味道,直往人鼻孔里钻,仿佛有实体似的。
他们在这里已经蹲了一炷香,只听小屋里咕嘟咕嘟煮药的声音,奇异的香臭味越来越浓,甚至还夹杂了一点腐臭味。
十六眉间纹路越来越深,到最后实在忍不了了,对沈清岑比了个敲头的动作,又看看下面,意思是直接跳下去打晕里面的人。
沈清岑连忙摇头,王家经营多年,府中未必没有高手,如此贸然惊动里面的人太过于莽撞。
这柱香的时间内,她一直在尝试分辨空气中的味道,却只闻了个大概,知道里面有怨嗔草和其他几味常见药材,还有两味却怎么也闻不出来。
突然间,“砰”地一声,小屋内穿来重物撞击地面的声音。随即到来的就是彻底爆发的怪味,笼罩着整个西院。
里面的人把正在煎的药打翻了。
这下不只是十六了,沈清岑也感觉自己快被熏晕了。
十六再也忍不了了,一个轻跳下去,从窗户翻进小屋,沈清岑连忙跟上。
看清小屋内站着的人,沈清岑鼻子狠狠抽动了两下,眼底竟是错愕:“舟一白?”
小屋内的人身着褐色大氅,长得与舟一白一模一样,修长的手指搭在药罐上保持着正准备捡起的姿势,似乎是被突然出现的二人吓到,一动不动。
不对,不是舟一白,舟一白身上只有药味,没有这么臭的熏香味。
不知为何,弯腰的人竟显出几分激动,发自内心地笑一声,挪过去坐在榻上:“舟一白?那你们便唤我舟一黑罢。”
“公子,发生何事了?”门外传来守夜小厮的询问还有脚步声,来了不少人,应当是夜间巡逻的侍卫听到动静了。
十六拔剑,剑身的寒芒紧贴着“舟一黑”的脖颈,沈清岑亦伸手摸向桌上花瓶。
若是这个舟一黑不老实,等会先把他敲晕再跟侍卫打。
舟一黑嘲弄地看着他俩,过了几息才开口对外喊道:“无碍,踢到凳子了,你回去吧。”
“可是公子,王大人说了……”
“那王大人有没有跟你说过,没有我的吩咐不许进来?”
“……是。”小厮最终妥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