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觉到他的走神,对面的人朝他倾身,廖嘉谷身上萦绕着雨林一样的潮湿木头气味,这潮气向他涌来时,廖嘉谷的五官也清晰起来。
这不是他的小墨。
“抱歉,我暂时没有走入一段新的关系的想法。”
被自己拒绝后这人脸上的表情肉眼可见地低落下来,他一边觉得自己在亵渎妻子一遍不受控制地想到墨筱。
二人独处的时候墨筱的情绪总是很容易读懂,不高兴了就瘪嘴,生气了会大喊他的全名,心情特别好的时候眼角眉梢的笑意都是亮堂堂的。
坦率也正是妻子的可爱之处。
那天剩下的时间他的思绪早就飘到了九霄云外,廖嘉谷被拒绝后的失落他一丁点都体谅不到。
对面的人喋喋不休的时候他正思考着找巫师做法让他跟小墨梦中相会的可行性。
“我送你回去吧?”
听到标志着一顿饭结束的问句时,他没忍住松了口气,动作应该有些明显,不然廖嘉谷的表情不会那么难看。
“不用了,我开了车来。”
回去的路上他把车开成火箭,水梓禾知道妻子已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但那天下午他总有种推看门就能看见墨筱的直觉。
就像他一开始疑神疑鬼墨筱会消失那样的直觉。
迫不及待地将车停进车库,水梓禾站在自己家门前心情甚至是紧张的。
太阳已经只剩一丝幽幽残红隐在天边,室内的浮沉在日薄西山的光线中缓慢的飘动着,水梓禾觉得自己的家像是被封进一块巨大的琥珀。
奇迹没有发生。
水梓禾张了张嘴,想像之前那样呼唤妻子的名字。
墨筱像是一个给予他勇气的魔咒。
但比妻子的声音更先出现的,是他在巨大空间里止不住的啜泣。
在没有人旁观时,让他感到痛苦的一切都纤毫毕现。
一开始眼泪砸在瓷砖上的声音听起来都是沉重的,再到后来他只能听见自己绝望的哭喊。
是他太贪心吗?
是他前二十六年积攒的痛苦不够让他跟墨筱长相思守吗?
他要怎么做才能确保自己划亮手中全部火柴后看到的一切不是一场甜美的海市蜃楼?
眼前的一切从模糊到漆黑,琥珀色的光线褪去,沥青一样的黑暗封住他的口鼻。水梓禾和衣躺在冰冷的地板上,客厅里突然出现好多墨筱模糊的身影。
那晚之后他开始沉溺于怪力乱神之说。
从道士到女巫,卜卦到塔罗牌,他能试的都试过了,墨筱像是已经转生了似的,消失得无影无踪。
阴魂不散的是廖嘉谷。
他的人生围绕着墨筱转,廖嘉谷围着他转,三个人首尾相接,咬得严丝合缝。
从小到大都在被偏见压迫,他不愿针对廖嘉谷的取向多说什么,而后者也很知趣地没有再提“喜欢”二字。
寻巫问道占用了他太多的精力,廖嘉谷就这样不动声色地侵入了他生活的大部分。
五年过去,墨筱的脸在记忆中都开始模糊了。
最先遗忘的是她的声音,紧接着是她和自己说过的话,再然后妻子的脸也想隔着一层雾了。
他不敢看墨筱的照片。
思念潮水一样漫过他的发顶。
当他的爱在最高峰维持了太久,扭曲的恨就沿着爱的山脊开始攀爬,直到最后站立在一处。
他最浓烈的爱与恨都纠结在墨筱的身上,茧一样包裹住她的身体。
三十七岁时廖嘉谷再一次跟他表白,他这一次沉默了很久。
“好啊。”
年近不惑,他依旧像儿时那样,对世界上的一切都提不起兴趣。
在面对廖嘉谷十年如一日的爱时,他对他生出一丝同病相怜的可怜来。
他对着墨筱模糊的影子穷追不舍,最终变成沙漠上的一具干尸,墨筱鬼怪一样浮在半空,用海市蜃楼的影子嘲笑他的痴心妄想。
突然出现在他人生中带给他幸福的精灵,因为他想要留住她的私心消散了。
廖嘉谷呢?
廖嘉谷是个跟他一样的可怜虫。
得到了自己肯定的回答后,这个在面对一切都游刃有余的人双眼瞬间被点亮,就像他面对墨筱时那样。
好可怜啊,廖嘉谷。
恋爱这个词放在他身上显得有些不合时宜,但俩人的关系就这样步入了某个正轨,相处起来居然还算融洽。
不过融洽的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水梓禾几乎对这段感情无欲无求的姿态。
廖嘉谷要做什么就做什么,他像个任他摆弄的玩偶,只不过会呼吸和眨眼罢了。
和廖嘉谷在一起后他想起墨筱的时间变得很少,不知道是时间真的冲淡了一切还是廖嘉谷的话实在太多了。
“你觉得怎么样?”
廖嘉谷对于跟他同居这件事表现得兴致勃勃,水梓禾瞥一眼灰蒙蒙的侘寂风装修,想到自己从高中之前住的庭院。
“我都行,你喜欢就好。”
面对他敷衍的回答廖嘉谷没太在意,俩人相处了十几年,他是个什么性格这人心里早就有了概念。
正当他打算像往常那样冲廖嘉谷笑笑结束这个话题时,突然接到了医院的电话。
熟悉的说辞和语气,跟十几年前如出一辙。
这次他被夺走了母亲。
有了失去妻子的联想后,他感受到的痛苦成指数倍增长,廖嘉谷在他身边喋喋不休着什么安慰的话,耳朵里却像塞了棉花,什么都听不清。
肖芙的死因是急性心衰,除此之外以生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不到了。
廖嘉谷或许搂着他,或许亲吻着他的脸颊,水梓禾什么都敢感受不到了。
母亲的离去加速了他的消亡,葬礼结束后他突然暴瘦,廖嘉谷恨不得把唐僧找过来给他啃两口,各种中药西药往他身体里塞着,吊着一口气。
人在生命即将消散时或许会有预感,但水梓禾没想到廖嘉谷也会对他的消散有预感。
本来他正反刍着他跟妻子生活中的点点滴滴,廖嘉谷细密的哭声吵得他集中不了注意力。
于是他又想到自己高中时期有些“解离”的想法。
不知道他这样的一生还算不算精彩。
如果他的痛苦对于发放奖券的神来说还算美味,他希望可以再兑换一个跟墨筱见面的机会。
如果可以再贪心一点,请让她也爱上我吧。
眼泪划过皮肤带来温热的痒意,水梓禾意识昏沉地想要睡去。
一种被注释着的强烈感受迫使他睁开眼睛。
他的小墨。
此刻正在房间的哪个角落看着他吗?
可是他现在一定很难看了。
廖嘉谷还在他身边。
愧疚、羞耻、窘迫,鼓槌一样轮番敲击着他的心脏。
他想说爱,又觉得自己没有资格,于是他只好向墨筱道歉。
如果你愿意原谅我,请在无数次的轮回中遇见我、爱上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