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所爱之人爱你吗？你所想所念之人也在思念你吗？你犹豫着是否要进入的亲密关系对象，也和你一般彷徨谨慎吗？

所有的一切都有了答案。

所有的一切，一切思想和想法，闪过大脑的奇思妙想，抑或是大脑呆愣之时的邪念与毁灭，或是荣耀加身，或是自卑难堪……

所有的一切，在千千万万个人的脑海中复现。

你曾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与困惑，在别人眼中，不过是无足轻重的小事。

你曾为智力忧心，为武力不如别人而心伤，可眼下，你却亲身感受到了何为高智力，何为平庸，何为低智，你可以清晰地说出你与旁人的不同，可这些不同，在这汹涌的信息中，化作一道道可以调节的参数，或上或下，你明白了与他人何为不同，可眼下的你，却更难看见自己的独特性。

你的眼睛若是细上三分，便是三百一十万八千人。你的智力加上三分愚钝一分精明，便是一百一十一万人。你的武力减三分，再添一分纤细，便是一百一十八万三千五百人。

你的命运与七千万人类似，你的日常生活与一亿一千万人类似……

你爱过的人还曾爱过三百一十人，你轻而易举地拥有了你的爱人与那三百一十人的相处记忆，你亲眼看着你的爱人如何去爱别人……

但这些并不是全部。种种欲望，种种忧思，如过眼云烟，很快便被真正的连接给冲散了。

从未有旁人到达的意识深渊、心灵之湖，此刻，如炸开的烟花，璀璨火光向外蔓延，那被称之为意识也好、心灵也好的东西，被层层禁锢在我们内心最深处的自我，就这么暴露出来。

自我，亿亿万万个自我赤裸相对。

“你好吗？”

“你好吗？”

自我与自我互相打招呼问好。

“瞧啊，这就是我。”

“瞧啊，这是我啊。”

“原来这就是你。”

“很高兴认识你。”

“原来我从未真正地认识你，不过自今天之后，我完全了解你了。”

“我看见你了。”

“我理解你了。”

自我与自我之间，从未如今贴近。自我一连接，心与心便连接在一起。

全体不死者、逆死者，在今日体会到一个新的世界。

过往他们曾体验到的一切与此刻相比，不过是小巫见大巫。

原来，这才是世界，这才是连接。

曾经的他们怎么会那么容易地就得到满足？

曾经的他们竟然对世界产生了厌倦感，需要靠狂欢节这种小伎俩，来打破无聊生活的边界，呵，真是坐井观天，不知世界真貌。

在此之前，不死者总能轻而易举地在有死者身上获得优越感，无他，只因不死者觉得自己获得了更多的世界体验，触及到了比有死者更多的世界边界。

而在这一刻，不死者才意识到，原来曾经的他们以为触及到的世界极限，不过只是世界极限的一部分罢了，还远远够不上极限。

五感通达带来的快感和爽感，几乎只存在了一瞬，但仅是这一瞬间，便让不死者视作永恒。

快感过来，便是汹涌的痛苦。

超出不死者身体承受极限的痛苦，以及自己的满足阈值被五感通达拉高到顶点，顶点之上无顶点，不死者无法再继续攀登的痛苦。

周亮却在整个新世界不死者处于通感之时，在亿亿万万个信息之中，准确无误地识别到了谢九辛。

眼睛，是那双眼睛。

周亮终于等到了这个时刻，他又撞入谢九辛的眼眸之中。

身处五感通感之中，周亮再也不会怀疑他所接收到的来自谢九辛的信息，“来找我，带我走。”

周亮没有丝毫犹豫，义无反顾地往那双眼睛所在的地方狂奔。

若要说此刻五感通感有什么好处，那便是所有的不死者都知道周亮的目标，都知道周亮要去的方向，周亮也从五感通感中获取信息，所有人不自觉地给周亮让开道路，甚至是指示道路，“走那边最快。”

去见到谢九辛的路途，原来可以如此一路畅通无阻。

“好久不见。”谢九辛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说出这话的时刻，语气也照旧是淡淡的，他眼下这幅模样，和许多年前，周亮第一次在部洲的竹林见到他时一模一样。

世界早已翻天覆地，可这个人，怎么能一直不变？

终于可以不用通过远程的五感去感受谢九辛，终于可以面对面地见到他，并亲自对他说一声，“好久不见。”

五感通感涌入的信息，先是极乐，然后又是极苦，苍同洋早已因为五感通感而难受得蜷缩在一旁，狂妄如部洲前坐镇使，也不过只是一个承受不住五感通感的可怜虫，可两人谁都没有去管那个可怜人。

“谢九辛——”

周亮的眼神在谢九辛身上打转，他对他的渴求和想念几乎要化为实质。

谢九辛叹了一口气，“别忍着了，想干什么——就——”

谢九辛的话还没说完，周亮就冲上来抱住了他，如八爪鱼一般，将人紧紧禁锢在怀中，又将头埋在谢九辛脖颈处，深吸了好几口都觉得不够，在谢九辛身上蹭来蹭去，想要一次性将这些日子没能感受到的气息给尽数弥补回来。

谢九辛紧绷的身子也软了下来，揉了揉在他颈窝处蹭来蹭去的大头。

“我以为你不要我了。”周亮的声音里带着委屈，“你怎么这么久不给我五感定位，我都找不到你。”

“因为我无法五感定位。”谢九辛淡淡陈述，他摊开手，无奈地说道，“我现在差不多是个有死者了。”

“怎么会？”周亮一把抓住谢九辛的胳膊，一着急，手上的力气就大了些。

谢九辛将手放在周亮的太阳穴处，“五感没有告诉你发生的一切吗？”

五感，是啊，五感通感，周亮好似明白了一切，可又什么都不明白，可涌入的相关谢九辛的庞杂信息已让他无法深思，他触到了谢九辛的全部，光是想到这一点，就让他浑身颤抖，还有什么能比百分之百地了解自己的爱人更让人着迷的呢？

到了此刻，周亮才明白过来：谢九辛究竟是为什么消失，以苍白的面容，虚弱地站在他眼前的谢九辛，在他以为他是抛弃他而离开他的日子里，究竟遭遇了多少伤害。

周亮看到了眼前的这一个活生生的谢九辛，可他好似又看见了另外一个谢九辛——被屈辱地喂下神明果实而腐朽的身体的他，有着断裂的骨头和流血的身体的他，在虚弱之中反杀裘疆的他，同苍同洋周旋的他，以及，对他示弱的他。

“周亮，你弄疼我了。”

这是周亮第一次从谢九辛口中听到疼字，他愣住了，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疼、疼吗？”周亮松开了谢九辛，“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周亮手足无措，他的手在虚空中想要抚摸检查谢九辛，可却因为谢九辛那一声“疼”，不敢真正上手检查，他担心自己又会弄疼了谢九辛。

谢九辛将自己的胳膊伸到周亮眼前，指着胳膊上的泛红处，说：“我现在比较脆弱，没关系，不仅是你，就连我，也没习惯我现在这具身体。”

谢九辛拉着周亮的手放在他的胳膊上，“摸一摸碰一碰，只要你轻一点，我不会疼的。”

周亮这才用手重新触碰谢九辛。

“我都不知道……”周亮红了眼圈，心疼谢九辛这段时间的遭遇，他恨不得替谢九辛遭受这一切，“我什么都不知道……”

谢九辛慢慢靠近周亮，“当初你问我，你对我来说，算什么。如今，我可以回答你了。眼下如同废人一样的我，以后你就是我的依靠了。”

谢九辛的语气中带着软弱和依赖，他一边说着话，还一边将头靠近周亮的颈窝，蹭蹭他。

周亮几乎是立刻就心软了，心里柔软得仿佛在淌水。

两人拥抱着，切实的拥抱让周亮摈弃了五感通感带来的全部意义。

原来谢九辛也会有如此放低姿态的时候，原来谢九辛也是能屈能伸。可谢九辛的服软和示弱却让周亮深深心疼。

不，老狐狸不该有这份姿态。他想让老狐狸就如同之前一般，永远高傲，永远掌控一切，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周亮？”谢九辛叫了几声周亮，“周亮，你听一听我的心跳和呼吸频率，是不是比以前快了很多，身体变弱了之后，我时常觉得喘不上来气。”

谢九辛拉着周亮的手，放在他的心脏之上。

“在此之前，我从未感觉过身体的存在，我身体的一切，胳膊、腿、背部、头部，甚至是内脏，它们就安分地待在属于自己该待的地方。而在如今，一天又一天，我感觉到身体的重量……颈部好像要支撑不住头部，每天早上醒来，总觉得头部有千斤重，沉沉地压在脖子上，而背部呢？总是会在睡觉时提醒我它的存在，它僵硬，失去柔韧度……”

“啊，这样子啊。”周亮的喉咙变得干涩，他努力想要找回自己的声音。

谢九辛的话勾起了周亮很久很久之前的回忆，在飞机失事之前，那时的他，还是一名在公司工作的社畜，当又忙完一个大项目，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当他再次躺在床上，便如谢九辛所说的一般，感觉到身体的重量。又或者是当他连续飞了好几个城市，最终结束出差，迎着清晨的朝露，提着行李箱疲惫地到家的时刻，疲惫感从大脑往身体的骨缝里钻，全身上下每一处关节都在腐朽，每一寸肌肉都在酸痛，没有力气去浴室洗澡，仅仅只是瘫在沙发上，好像这样才能维持身体的呼吸。

而如此疲惫的身体记忆，周亮已经觉得是上辈子的记忆了。

自从吃下地狱果实，他的身体被改造成为不死者之后，身体的疲惫感，已经从他的大脑记忆中删除，他再也没有经历过。

可曾经他所经历和感受到的一切，谢九辛也体会到了吗？

“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你恢复得和从前一样？”周亮的声音颤抖着。

谢九辛的手在周亮的后背上一下接着一下的拍着，没有说话。

谢九辛将头靠近周亮，手里的动作安慰着难过的周亮，在心里想到，傻周亮，曾经的你所经历和感受到的一切，经由五感通感，我是真的经历和感受到了啊。

谢九辛摸着周亮的头，真的存在另外一个世界呢，周亮，你来自另外一个世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