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鼓敲击引得众人集合的露台，随着锣鼓声停下，露台上“峥峥”两声响，锣鼓撤去，换成了琵琶，琵琶声铮铮响，杀气腾腾，好一个破阵曲。

裘疆慢慢走向露台正中央，随着她的走近，琵琶声也越来越小，直到她停下脚步站定，琵琶声这才彻底停下。

琵琶已停，人群中却冒出欢呼声。

裘疆任由欢呼声响彻此处，她站着不动，静静聆听着，一小会之后，她这才伸出手，朝底下的人群挥动胳膊，示意人群安静下来，在裘疆的几次手势示意之下，沸腾的人群开始消声，直至彻底安静。

“族人们，我们一直等待的这一天，就要到来了！”裘疆的声音响起。

裘疆这句话，又带起了新一轮的欢呼声。

“出谷！出谷！出谷！”

“踏平世界！收复部洲！”

侏儒的激昂，与他们当下的处境，形成了一个鲜明的对比。

慷慨激昂的呐喊声在露台回荡，而侏儒身上的穿着却破烂不堪，他们面容消瘦，神态颓废，眼睛里却冒出不正常的激动光芒。侏儒的面容大多畸形怪异，迫切的怒吼之下，让他们本就丑陋的面容，变得愈发狰狞，侏儒们却毫无察觉，自顾自地呐喊着。

“族人们，听我说。”裘疆又将手举起，示意场上安静，“千百年来，我们一直忍辱负重，替巨人们收拾地狱谷残局，但是，巨人们是怎么对待我们的呢？他们漠视我们对部洲的付出，他们奴役我们，他们贬低我们，他们肆意戏弄我们的身体，他们通过一切行为来摧毁我们的意志，他们从未将我们视作人！光是这样，巨人们还嫌不够，他们竟然在掌握了神明果实的来源是有死者之后，将我们封禁在地狱谷内！

“难道巨人们比我们更需要神明果实吗？不！不！巨人们并没有那么需要神明果实 ，巨人们掌控神明果实，只是为了让我们接触不到神明果实！

“巨人要灭亡我们！”

裘疆的话语在露台上空盘旋。

“难道我们要让巨人的阴谋得逞吗？族人们，我们要求的难道只是可以出谷吗？我们要求的难道只是回到被圈养在地狱谷内之前的情形吗？难道我们要继续忍受巨人的非人待遇？难道我们要一直被称作侏儒？难道——这一切还要继续下去吗——

“族人们，回答我——”在底下围着的侏儒眼中，裘疆的身体在此刻仿佛变得有千丈万丈般高大。

侏儒的声音响彻山谷。

“拒绝拒绝拒绝！”

“踏平世界，收复部洲！”

此处被排山倒海的口号所淹没，侏儒神情激荡，振臂高挥，他们大开大合的动作，惹得气味分子攒动，来自久未清洗的侏儒身体的气味，同样萦绕在整个露台。

“此处的‘人味’过于浓重了。”周亮捂住鼻子，很想将自己与这难闻的气味隔绝开。“侏儒们被圈养在地狱谷内，就算心情抑郁，怎么连个人卫生也不顾及了。”

周亮实在是想不明白，地狱谷内怎么会这么臭。

谢九辛却很快明白过来，给周亮解释道：“地狱谷被河谷包围，河谷水深，若是有侏儒隐藏气息，从河谷游出地狱谷也不是做不到，想来是冭帝下令让河谷改道，或是抽干了河谷，谷内若没有水域，靠由外界送水，用水量自然是骤降的。”

“可让沧海变桑田，有死者的力量，还真是强大。”周亮感叹道。

周亮再往露台上看去，想看看裘疆还会说出点什么，这一看，又让周亮发现一件事情，“之前还在露台上看见乌梦了，这会怎么不见人了？”

谢九辛知道原因，这次他没给周亮解释，只说道：“自己想。”

周亮盯着露台左看右看，想找乌梦的身影，却一无所获。

“说起来，你和乌梦又是怎么一回事？乌梦以前唯你是瞻，如今你俩怎么闹得这么僵……”周亮碎碎念道。

“自己想。”谢九辛说道。

想到乌梦，当初和乌梦见面的情形又在周亮心头浮现，乌梦的警告历历在目，“你可要小心，以我为戒，不然，下一个被欺骗到心如死灰的人就是你了。”

周亮拿眼神偷偷瞟了谢九辛一眼，他和谢九辛，也会走到如此地步吗？

“唉……”周亮觉得头疼，一半因谢九辛，一半因他自己，这几日相处下来，周亮的心神时时被谢九辛所牵扯，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被谢九辛蛊惑至此？今日他还担心起他和谢九辛的以后了，连谢九辛都说他是凉薄之人，他怎么唯独对这人上了心？

情之一字，难解啊，难解。

遮帘后的乌梦似有所感，朝某处望去，这一望，就让她看见了那个本该死去的人。

还真应了那句话，祸害遗千年。

乌梦很快收回视线，躲到遮帘后，她心中清楚，虽然她是侏儒的一员，但她的外貌和体态，却和贵人不死者一样，即便她想要为自己的族人做些什么，也只能隐藏起她真实的模样。

侏儒这边还在闹腾着，突然，欢呼的人群中出现了不一样的惊慌的声音，有侏儒突然倒下去，然后，便是接着一个又一个的侏儒倒下去。

露台上的裘疆似乎对这状况早有预料，她的手一挥，露台上很快就有人下去处理。处理方式也简单，一把糖，一壶水，混合均匀，便往晕倒的侏儒口中灌。

原来侏儒竟然是饿晕过去的。

“可怜，竟然连食物供应也不够么。”见到此景，周亮如此说道。

“心疼不死侏？”谢九辛问道。

周亮一滞，随即脸一黑，不，他完全不心疼不死侏，眼下被圈养的不死侏虽然命运悲惨，但在圈养命令下达之前，他还记得不死侏是如何去到大衍朝廷，又是如何屠杀有死者的。

相较于部洲贵人有死者对神明果实的渴求，不死侏对神明果实的渴求更甚，侏儒久被压迫，身体发育跟不上大脑的发育，即便长生，但力量弱小，而当侏儒得知朝廷有死者是神明果实的原材料之后，侏儒就发动了对有死者的捕杀行动。

周亮还记得五感传回来的景象：

地狱谷内的一个不死侏抓到了一个有死者，义正言辞地对那人说道：“我实在是太可怜了，一百年了，我还是一个婴幼儿的模样，你就可怜可怜我吧，让我吃了你吧，你不过就几十年的生命，还要过得这么屈辱，你不如放弃你的生命，给我好不好？你牺牲一下你自己，我就可以获得质量更高的生命。”

生命权是不可以被承诺的。

生命权是不可以被交换的。

生命权是不可以进行个体价值估量的。

而不死侏却和不死者一样，将他们的生命权置于有死者之上。

冭帝圈养不死侏的命令来得不算太晚，这命令一下，不死侏被圈养，反过来也“拯救”了朝廷有死者的生命。

时间并未冲淡周亮对这段历史的记忆。

有死者，不死者，不死侏，各有所求，但都可以为了自己的利益，罔顾他人利益。

在这一点上，三者是同样自私的人类。这三者中真正的弱者，是被双方争相屠杀的有死者。

这时，在遮帘后的乌梦，派来一名侏儒走到裘疆身边，在裘疆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