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想跑!”
苍同洋在河堤下想飞跃上去,此时,两人差了一个成年人的身高高度,苍同洋在河堤之下,周亮在河堤之上,而围杆处的石板马上就要落下,正在苍同洋头顶。
周亮一个回旋踢,用了十成十的力气,踹向石板,帮石板提起落下,落下的石板笔直地往苍同洋头顶而去。
苍同洋这时察觉到了周亮的意图,骂道:“真是个卑鄙小人,敢不敢正面迎击?玩这种把戏,一点意思都没有。”
苍同洋一鞭击碎石板,石板轻而易举地碎了,碎开的石板飞尘,苍同洋却没能逃掉,他正面接住了这堆粉末,石板灰糊得满脸、满身。
待抬头再看周亮,他身上却干净得多。
两厢一对比,不仅未能伤到周亮,还让自己一身灰,让苍同洋的脸色变得更差,他瞪视着周亮,恨不得用眼神在周亮身上凿出孔洞来,他认认真真打量着周亮,一厘一厘地扫视,试图将周亮的模样狠狠刻进脑海中,越看,苍同洋心里的火气越大。
“凭什么?凭什么!我究竟是哪里不如他!”苍同洋怒吼一声,手里的鞭子越发失了章法,九节鞭唰唰而过,河道的石板栏杆再无一处无虞,河道里的原本不高的水面,被挥鞭的气道击出了波浪,脚下的青石板路面被鞭子集中,一块接着一块地被击飞,随后掉落在地上,裂开来。
苍同洋完全是泄愤似的攻击,一通发泄,周亮是左避右避。
苍同洋整个人陷入癫狂当中,眼里好像已经看不到眼前的周亮,反倒是脑海里不自觉地回放着他同谢九辛的谈话。
“你的喜欢?”谢九辛认真想了想,随后便对苍同洋说道:“你的喜欢也没什么啊,还不如周亮的喜欢。”
谢九辛提到了周亮,这个很久没见的人。
“他?”苍同洋不可置信地说,“他!他哪里比我好了?”
苍同洋涨红了脸,他实在是不理解,他的喜欢怎么就拿不出手了?他从小肆意猖狂,无拘无束,自认没有什么得不到的,说他是天之骄子也不为过,直到他遇见谢九辛,他才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做挫败感,可等他好不容易接受了谢九辛,好不容易愿意让谢九辛低头的时候,谢九辛却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他。
这也就罢了,竟然还有一个莫名其妙的周亮冒出来,横插在他们之间,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周亮,到底凭什么!
谢九辛仿佛还觉得苍同洋生气得不够一样,又继续说道,“比起你的喜欢,我更喜欢他的喜欢。”
谢九辛感觉自己这话说得不够明确,又补充道:“比起你喜欢我,我更喜欢他喜欢我。”
“那你呢?你喜欢谁?”苍同洋狼狈地追问,迫切得想要知道一个答案。
谢九辛仅仅是皱着眉头沉思,却不再说话了。
苍同洋气冲冲地离去,想要大肆发泄一番,准备去任务厅接几个可以大杀四方的任务,就在这时,他眼尖地发现了一个让他生气的名字,有关周亮的任务令!
“大衍朝廷新洲逆死者,周亮抓捕令。”其后附上一份周亮的肖像图。
苍同洋这才意识到,是啊,他怎么还没想到,还可以这样子做!嫌周亮碍眼,杀了不就是?不就是消耗几个神明果实的事情,难得如今神明果实还是什么稀罕物不成?
苍同洋接了任务令,第一时间就找到了周亮。
苍同洋还在发狂,周亮趁他不备,借着被苍同洋的鞭子搅得尘土飞扬的迷障,偷偷离开了河道。这人不是来和他好好打架的,更像是来发脾气的。
周亮不明白,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会让苍同洋这个特级恼羞成怒成这样?
为了避开苍同洋的追击,周亮这次特地隐匿了他的气息,专挑无人走之处走,他越过一道道围墙,翻过一排排屋顶,他只顾着隐去自己的气息,探查着自己离苍同洋所在的位置有多远距离,在翻墙再落地之时,却同墙内的人对上了视线。
和他双目对视的人,是个老和尚,穿着打着补丁的僧袍,坐在一张长桌之后。
“施主。”老和尚朝他双手合十,点头示意。
被人盯着,周亮没好意思再翻墙离去,他摸了摸鼻子,探查了一下他和苍同洋的距离,已是几十公里之外,一时半会,苍同洋追不上来。
眼前的老和尚敲着木鱼,自顾自地说道:“佛说,人有八苦,生苦,老苦,病苦,死苦,怨憎会苦,爱别离苦,求不得苦,五蕴炽盛苦。唯有身心放空,方能人离难,难离身,一切灾殃化为尘。施主想必听人谈论过此话,但各中意味,只有在施主经历之时,方才能体会。”
周亮沉默不语,老和尚是太久没有收到香火钱了吗?怎么突然说起这?他今天过得也太莫名其妙了吧,先是被发疯的苍同洋找上,再又被老和尚逮住布道。
和尚停了木鱼,转而又道:“施主没了生老病死之苦,而这后四苦,施主只怕会体会得更多。”
周亮抬起头来,看着眼前这个神神叨叨的老和尚,“你怎么知道我是逆死者?”
“施主竟然是逆死者?恕老衲眼拙,贫僧还以为施主是不死者。”和尚呵呵笑起来,“世界巨变,如施主这般淡然的逆死者不多了。”
老和尚仔细打量着周亮,眼前人布料精细,一看就经人细心打理,布料许是经过翻墙而有了灰尘,但他神态轻松,肢体舒展,全无紧张和焦虑之感,这样子的人,在如今的世界,断然不会是一个有死者。
老和尚将自己的判断同周亮说起,“逆死者大多紧张兮兮,施主这般的,不多。”
周亮看着老和尚变成灰白的头发,缝缝补补的外衣,以及手指缝隙中黑色的灰泥,在看这和尚淡然处之的神态,以及说话不疾不徐且言之有物的表现,夸赞道:“有死者同师傅这般的,也不多。”
老和尚淡淡点了点头,“承蒙佛祖照顾,老衲获益良多。”
周亮看见了和尚面前的签筒,老和尚将签筒往前一推,“施主,抽根签吧。”
周亮思考了片刻,终于将手伸向了签筒,抽出一根,递给和尚。
“施主要算什么?”
“随便吧。”
和尚也不恼,“那边随便解解签,施主抽到了一个上上签。”
和尚念出签文,“宛如仙鹤出樊笼,脱得樊笼处处空;南北东西无障碍,任君直上九霄宫。
解曰:任君无疑,路有亨通,随心自在,逍遥得意。此签万事先凶后吉也。”
和尚将签放下,柔和包容的眼神望向周亮,“施主,这是此签通用的签文解释。”
“是个吉利话。”听到是上上签,周亮的神色也无任何动容,抽签问鬼神一事,他从来都是不信的。
“施主不信这签?”和尚问道。
“当然不信,这签怪吉利的,但眼下这个世界,何处同‘脱得樊笼,南北东西无障碍’相符。”周亮想起他夜夜听到的动静,狩猎捕杀有死者的动静,或者是缉捕逆死者的动静,这动静搅得他日夜不宁,哪像是同这签有关系的模样?而去他刚刚从一个发疯的疯子手底下逃走,何来无障碍一说?
“若贫僧将这签用来解‘情’字呢?”和尚说道。
“你这老和尚有意思,我还以为你会关心天下苍生,没想到竟然在意一个情字。”
和尚呵呵笑起来,不解释,只问道:“施主认为,樊笼之内为情,还是藩篱之外为情呢?”
和尚的问话,让周亮愣了片刻,他又因此而想到了谢九辛。
他爱谢九辛,但他又无法去爱谢九辛,因为那份爱无法扛过他心底的道德感。他心底的道德感,就如同他和谢九辛的感情中的藩篱。
周亮诧异了,爱?他竟然用到了爱这个字眼。他对谢九辛的感情,真的能用“爱”来形容吗?周亮困惑了。
周亮缓缓开口,“我遇到过一个人,自他出现之后,我发觉,其他人也不过尔尔,他们庸俗、浅薄、愚笨,急功近利。每次看着他们办的事、说的话,那人从来不会这样子做。”
和尚静静听着,脸上没有流露出突然听到这些话不合时宜的表情。
谢九辛谢九辛谢九辛……
周亮在心底念着这个名字。
“那这个人呢?他是个什么样子的人?”和尚问道。
“他是个混蛋,他是个超级大混蛋,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我不知道他想干什么,我无法触碰到真正的他。”周亮自嘲地笑笑,而就是这样,他竟然还说他爱谢九辛,他叹了一口气,承认道,“可我忘不了他,哦,对了,虽然没有确切证据,但我觉得这人就在不久之前,还给我惹了一个麻烦。”
他可是刚从苍同洋手下逃出生天。
“施主何不破开这樊笼?施主寿命无疆,久困樊笼之中,只能日夜受樊笼被困之苦,何必如此?施主,贫僧为万民颂福的时辰到了,就不留施主了。”和尚双手合十,念起经来。
周亮抿嘴,不知该说些什么,他这一天,就是打算莫名其妙开始,然后再莫名其妙结束是吗?这老和尚打开他的话匣子之后,竟然又赶他走。这老和尚是不是不爽他翻墙?故意这么干?
周亮五感照常开着,察觉到苍同洋的身影逼近,他哪里还顾得上这老和尚,赶紧逃了。
苍同洋一路追至老和尚这里,他五感甚好,一路追踪周亮的气息至此,就在这个地方,周亮的气息停留最久。
“喂,老和尚,刚刚是不是一个穿黑衣的男子经过?”
“是。”老和尚敲响木鱼。
“他同你说什么了?为何要在你这样一个破庙里停留?”苍同洋问道。
“出家人不打诳语,那位施主说他忘不了一个人。”木鱼的敲击声没有停下。
苍同洋握紧了手里的鞭子,看来,周亮他是非杀不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