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亮还记得自己十岁生日那个早晨发生的事情，小区里充斥着桂花幽香却又霸道的香气，秋日的阳光洒在青石板上，斑斑驳驳。爸妈在厨房里包饺子、炸肉丸，而他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几个调皮孩子围着一处蚁穴讨论。

其中一个孩子说：“我听我爸爸说，蚂蚁窝里面可大了，只要把融化的铁水倒进去，就能得到一个完整的蚂蚁窝模型，和我爸爸买给我的变形金刚模型一样酷！”

另一个孩子说，“可我们去哪里弄到融化的铁水呢？”

“这我知道，钢铁厂就有。”

“你傻啊，钢铁厂不会给一个八岁孩子铁水的。”

“我们既然搞不到铁水，那我们就换成开水不就好了，小花、大宝、阳阳和我，每人回家烧一壶开水端过来，然后我们就可以灌蚂蚁窝了。”

“是不是就是电视剧里的白娘子与法海斗法用的水漫金山？”一个年岁较大的孩子说道。

这个孩子的说法得到了其他孩子的附和，“这个好，白娘子水漫金山，我们水漫蚂蚁山。”

周亮被爸妈叫进厨房吃刚出锅的炸肉丸，等在屋里在听到外边的动静的时候，他走到阳台，看到那几个小孩子又回来了，地上放着好几个开水壶。

“水漫蚂蚁山咯！”

“哈哈哈哈，真好玩，蚂蚁都跑出来了。”

“再倒点水进去，蚂蚁就跑不掉了。”

孩子们开心地玩着，围着蚂蚁窝一待又是许久，直到小区里传来大人们的喊声。

“家里的烧水壶怎么不见了？我这刚想烧水泡茶啊。”

“肯定是你闺女拿出去玩了，刚刚就看见她鬼鬼祟祟地守在烧水壶旁边。杨小花，你把家里的开水壶拿哪里去了！还不给我赶紧送回来！”

“王大宝，不是跟你说过很多次了，开水壶很危险，你不能拿着玩吗？你要是被开水烫到了，就要去医院打针吃药的。”

在得知四十万有死者死在地狱谷的这个晚上，周亮又想起了他十岁生日时围观的那场蚂蚁之祸，来自于无聊且又对世界好奇的孩子们，孩子们手里的武器是开水壶，孩子们的监护人担心的是家里的开水壶不见了，或者是孩子们将开水壶拿去玩，会不会被开水烫到。

没有人关心蚂蚁窝内突然降临的灭顶之灾，孩子们不关心，大人们更是无视。

如今，死在地狱谷的四十万有死者，成为了叙事里的蚂蚁。

灾祸降临到蚂蚁头上的时候，有谁会关心蚂蚁呢？

美术颜料行业有一种颜色叫做骨黑，又叫骨炭黑、象牙黑，这种颜料被称之为“天然”黑色颜料，而这个颜料是由动物骨头在缺氧的条件下经过干馏产生的。原材料是新鲜牛骨头，在600-1000℃的温度下的蒸馏炉中至少炭化十二个消失，产生的骨焦就是骨黑的原材料。之后在经过一系列处理，就能得到这类“天然”原材料。

美术生在绘画的时候，在完成自己心中的艺术作品的时候，有考虑过公牛的感受吗？不会有。

除此之外，牛的遭遇不仅如此，只要稍微了解一下美洲野牛的故事，就会知道野牛身上曾发生了什么事情，除了将骨头制作骨黑，人类没有放过野牛身上的任何部位，会吃掉野牛全身上下所有的肉，会将厚重的野牛皮制作成衣物、帐篷等，会将野牛胃里还未消化的食物拿出来治疗皮肤病，将牛角制作成酒杯、火药盒等容器，将牛骨制作成箭头、刀子等武器，牛胃可以制作成水囊，将牛毛收集起来可以编织绳子或是衣服，将筋腱做成缝衣线。

关心蚂蚁，或是考虑野牛，人类的心中不会涌现出这类感受。

周亮突然代入了蚂蚁或者是野牛的角色。

不死者在歼灭有死者的时候，曾生出任何不忍的心思吗？曾哀悼过有死者的死亡吗？是不是压根不曾有过任何感受，不然四十万活生生的人，他们怎么下得去手呢？

还是说，在不死世界，人命就是低贱到如此程度？

还是说，拥有无限生命的不死者，压根不明白生命的宝贵？

还是说，拥有赌杀和狂欢节的不死世界，本就将屠杀视作漫长生命中，为数不多的消遣娱乐？

“非得要这四十万条人命吗？”

周亮不明白，他感到互相不能理解的痛苦，不死世界里的人，是不是也反过来不能理解他的痛苦？

听到乌梦所说的话之后，周亮突然就明白了，他明白了一切。他哀悼的这四十万人命，恰恰就是不死世界需要的。

非得要这四十万条人命吗？

是的，非得要。

四十万条人命，换四十万个神明果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