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周亮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月亮。今夜的月色很淡,月亮被云层遮住,只能浅浅映出一丝丝月光。
白天被周亮从灶火里拿出来的竹简残骸,此刻已经碎成了几瓣,被周亮放在床头的桌子上。
在黑暗当中,周亮看着桌子上那块被烧得漆黑的竹简。
什么样的信息,会让谢九辛和乌梦两个人在房间里瞧瞧密谈,不让他窥测到任何消息,还要在看完之后将竹简放在火里烧掉?
难道是来自大衍部洲的消息吗?
竹简上的信息无从得知,可是,远在大海另外一侧的大衍部洲,是如何能传递消息到大衍朝廷的呢?通过海洋来传递信息可能吗?
周亮已经清醒地横跨过这片大海两次,他十分清楚这片海域的凶险,谢九辛真的有办法做到可以安然无恙地从大海的另一侧将大衍部洲的信息传过来吗?
“大衍部洲和大衍朝廷的位置,大概是这个样子。”
周亮伸出手,在半空中比划着。
他将左手放在上面,“这是大衍朝廷。”
他再将右手放在左手下面,“这是大衍部洲。”
左手和右手一上一下,中间间隔大约一个手掌的位置。
“在大衍朝廷和大衍部洲的中间的位置,就是大海。”
现在,周亮有些怀疑部洲和朝廷的位置猜测,是不是正确的了。
他从大衍部洲再次回到大衍朝廷的时候,确实是穿过海洋,才再次踏上新洲的陆地。
那样幽深辽阔的海洋,真的可以做到从大衍部洲传递消息过来吗?
谢九辛,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
“老狐狸不愧是老狐狸啊。”周亮出声感叹道。
“老狐狸指的是我吗?”谢九辛的声音突然在窗边响起。
周亮被这声音吓了一跳。
“你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还突然出声……”
“你好像没有好好练习啊,身为五感强化的本队队员,竟然都没有发觉朝你走过来的脚步声,还是说,你觉得大衍朝廷对你来说太安全了,没有要好好练习的必要?”谢九辛说道。
周亮离谱地看向谢九辛,老狐狸就是老狐狸啊,明明他被老狐狸吓了一跳,还反被挑刺。
“什么本队队员,我都来到新洲了,东胜三六本队的队员身份还能约束到我不成?”
谢九辛直接将手伸进周亮打开的窗户里,一把捧住周亮的头,两人的视线对上,“部洲的存在感在你心中就这么弱吗?刻有你名字的队牌,可还在呢。”
“不过就是一个木制小牌子。”周亮没将这事放在心上,一个木牌子,在他看来,就和现代的一纸合同、旧时的契约一般,虽然当事人在上签字画押,但约束力总归会是有限制的,在现代,签署合同的双方,就一纸合同对簿公堂的情况数不胜数,这类情况无法杜绝,恰恰就是关于合同的解释权总会有很多种。
在同一个社会环境之下,合同的约束力都会有许多可以掰扯的地方,更不要说大衍部洲和大衍朝廷这两个完全不一样的社会环境了。
周亮满不在乎,可谢九辛用一副你不知道的事情还很多的表情看着他。
就这样看着看着,周亮心里反而是有些拿不准了。
“一个木牌子,就算是刻了我的名字,也不至于还会有什么作用吧?”周亮此时的语气不如前一刻的淡定无畏。
谢九辛的手指轻扫过周亮的侧脸,“你真的是不同寻常的心大呢。”
周亮被谢九辛弄得有些痒,微微侧开脸,躲开了谢九辛的手指。
“全锦的卖身契还在丁家手里握着呢,可全锦也不忙不慌的,她可说了,她以后的人生,不会让一张轻飘飘的纸来轻易决定,你看,会无视的人不是少数。”
“是,大衍朝廷的契约太脆弱了,这么看来大衍朝廷还真是离谱,不过是只有几十年可活的人,一张纸,一个身份证明,就能困住无数人,还真是自缚枷锁。”谢九辛慢慢说道。
“你不是也不认可这种没有太多约束力的契约吗?”
“可我,从未说过,大衍部洲的契约没有太多约束力。”谢九辛说出这句话,随后,他在夜色中看着周亮的表情,不出意外的话,周亮的表情又要变化了,虽然是个奇怪的不知道来路的人,但能看到他表情变化的模样,还真是有意思呢。
“这是——什么意思?”周亮的表情慢慢裂开了。
“现在是已经我们上岸新洲的第三年又四个月,而你作为三六本队的队员,你说你欠了本队多少任务量了呢?你以为你可以赖掉这些任务量?”
“可我人在新洲,这里是大衍朝廷,不是大衍部洲,任务量什么的,就算有,我人一直在新洲,本队还不至于非得让我完成吧?还有你,你人不是也在这里吗?我要是欠了什么非补上不可的任务量,你不是同样欠了吗?”
谢九辛轻笑出声,“第一个问题,你忘了你现在的命很长,你还有很多年要活呢,以过来人的经验告诉你,以后的事情可说不准。第二个问题,我欠的任务量我能补上啊,我再欠三十年也没问题,可你就不一样了,是吧?”
周亮在心里腹诽,敢情命长还不能当老赖了是吧?
“但是……”周亮转念一想,“光凭命长这一点,并不能保证契约的约束力吧?”
“当然不能,契约约束力当然要靠暴力来约束,我说大衍朝廷的契约很脆弱,就是因为你们的暴力约束很脆弱,很多漏洞可以钻,部洲可不是这种存在。”
“就算大衍部洲的暴力约束再彻底、再强劲,可我人在大衍朝廷,在海洋的另一侧,远在大衍部洲的暴力怎么过来约束我?”
谢九辛没说话,只盯着周亮看。
周亮说出这句话之后,就意识到了话里存在的问题。
是啊,虽然他现在在大衍朝廷待着,部洲的契约无法约束到他,可是就像谢九辛说的,以后的事情说不准。
大衍朝廷和大衍部洲贯通的那一天,说不准很快就会发生不是吗?
周亮收起心里纷杂的思绪,直视谢九辛,此刻,站在他眼前的这个人,可不就是在推动大衍朝廷和大衍部洲贯通无阻的那个推手吗?
无论谢九辛的目的是什么,无论谢九辛私心里是否希望大衍部洲和大衍朝廷互相暴露给对方,谢九辛在做的事情,显然是朝着让两个世界互相暴露发展的。
这个过程一旦开始,就只能有一个结局,无论这结局多久以后才会到来。
周亮几乎可以确定,两个世界发觉对方存在的那一刻指日可待。他唯一不确定的,是两个世界暴露之后,究竟会掀起怎样的风暴。
等到那一天的带来,今日的未解之谜将会解开。
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比起有限的生命,他可以借助现在这副不死身躯到达未来,未来的有一天,他很有大几率会亲眼见到两个世界暴露之后,被掀起的风暴如此倾覆世界。
光是想象着这个场景的发生,周亮的心中被一股浓烈的宿命感式的未来所牵扯着,不知道何时才是尽头的生命,不知道何时才会降临的两个世界的拉扯,他被未来裹挟着,仿佛浮萍一般,无根无着落。
周亮突然在脑海里响起了赫胥黎说过的一句话:已知有涯,而未知无涯,我们如同立于荒岛之上,被苍茫大海所困。
当初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周亮仅是觉得这是一句非常优美的话,他没能真正理解这句话背后究竟是何感受,在现在这个时候,他觉得他对这句话有了更加不一样的理解。
赫胥黎的这句话还没有说完,后面还有一句:每一代人的任务,都是填出一小块新的陆地。
周亮心中苦笑一声,每一代人的任务,就连赫胥黎也不会想象他此刻身处的世界有多混乱,他即将面临的,不是“每一代人的任务”,而且“每代人的任务”,对于不死者来说,繁衍不是接力赛,而是大乱斗。
上一代人还没有死去,下一代人就降生了。
大衍部洲这个拥挤的世界,很快就会暴露,当那个拥挤的世界,发现了还有一个生老病死如同接力赛一般的世界的时候,会作何反应?
在隔绝中各自成长的两个世界,当知道对方存在的时候,会将世界带向什么样的走向?
融合吗?
一方消灭另一方吗?
共同走向毁灭吗?
当谜底被揭晓之时, “不死者”身躯犹在,“有死者”会是历经多少代的后代?
“你从火里翻出了那个?”谢九辛突然指着周亮床头柜上的竹简灰烬说道。
周亮一把扫过桌子上的竹简灰烬,将之兜进袖子里。“什么、什么火里?”周亮的语气有些惊慌。
谢九辛抿嘴一笑,“你拿出来也没用,你还是什么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