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锦本以为离开宣州来到新洲情况会变得不一样,可她忘了,无论在哪块土地上,她都是一个适婚年龄的女孩子。
这是全锦第一次抬起头直视周亮的眼睛,说道:“奴婢还不想嫁人,请大人再多收留奴婢几年吧。”这话说得很冒昧,但全锦同周亮生活了一段时间,知道这话不会让这位大人降罪于她,周亮同丁家那些人不一样。
全锦如此说,周亮只能将这事压下暂且不提,等寻到合适的时机,就将全锦送回丁家。
同全锦说了这么些话,周亮已经有些累了,在躺椅上躺了下来,很快便睡着了。周亮偶尔睁开眼睛的时候,会听到全锦和伍文在外间的说话声,那两人将声音压得很低,他只能听到一点点。
“樊英隐于壶山,尝有暴风从西南起,英谓学者曰;‘街市火甚盛’因含水漱之……后有人云:‘是日大火,有云从东起,须臾大雨,火遂灭。’”
“阿姐,这是说这人往地上吐了一口漱口水,就灭了街市的大火吗?”
“嘘,是这么个意思,我们来看下一篇。”
周亮大部分的时间都在昏昏入睡,脸色也苍白着,仿佛随时都要彻底地睡去一般,丁韦川偶尔会登门来看周亮,只是每次一过来,瞧见周亮的模样,丁韦川总是会陷入自责,如果不是周亮替他挡了那一箭,周亮哪里会如此,但他这些日子也越来越忙了,过来的次数变得越来越少。
大夫请了,药吃了,周亮的嗜睡症却还不见好,丁韦川只能叮嘱全锦细心照料。全锦每时每刻都在身边照料着周亮,全锦去忙别的事情的时候,就会把伍文叫过来守着周亮,生怕周亮出现什么意外情况。
“阿姐,大人不会死掉的。”伍文总是这么对全锦说,全锦一听到伍文这么说,却只是摸摸他的头默不作声。
“阿姐,你信我,大人不会死掉的。”伍文又补充道。
“阿姐信你,你还小,别想这么多,好好陪在大人身边,有什么事情就叫我。”对于这个瘦骨嶙峋的孩子,全锦说话时总是轻声细语的,瞧着伍文的模样,会让她想起她还在家照顾弟弟妹妹的时光。等她不忙的时候,她就从周亮的书架上抽出几本神仙志怪的书,读来给伍文听。
周亮越来越少有清醒的时候,偶尔醒过来的时候,他总是偏转一下头,要是看到身边坐着全锦或者是伍文,他便知道他还是在现实生活当中。
这一次醒过来的时候,月亮在半空中,全锦出去了,只有伍文靠在他的床边小憩,伍文听到周亮的衣服摩挲的声音,很快便睁开了眼睛。
“大人,您醒了。”伍文的声音里透出欣喜,眼睛突然变亮了,他很瘦,眼下他发亮的眼眸更加显得神采奕奕。
“这一次我睡了多久?”周亮问道。
“不到3个时辰。”
然后周亮便沉默了,即便每次醒过来,他浑身也没什么力气,说话也要耗费他不少力气,他每次只询问一下自己又睡了多长时间,接下来便保持沉默,直至下一次睡过去。
在沉默的这段时间里,周亮要积攒着他为数不多的力气,来想一想“梦”里的事情。
于是,他便又想起了他被人推进河里的那次梦境。
疼痛、呼吸困难、大脑和肺部都要爆炸,但他听到了乌梦的声音。乌梦说谢九辛被当庭释放了。
即便只是在脑海里回想起这一段已经被他想起过无数次的片段,也让周亮的额头沁出了冷汗,光是想想过去的记忆便如此耗费他的心神。
然后……然后……
周亮继续想着,然后他看见了谢九辛,在一片竹林里。
接下来便是回忆的重点,那里有一个至关重要的关键点。
周亮心里涌出一丝庆幸,这一次,他没有在这个关键点上昏睡过去。
在那片葱绿晃动的竹影当中,不仅仅出现了谢九辛的身影,还有谢九辛的声音,他的眼睛和谢九辛的眼睛对上了,他们互相注视着彼此,然后谢九辛动了动嘴唇,说出了对他说的话。
“你……”
谢九辛分明是要对他说什么,可是周亮却被伍文唤醒了,他脱离了“梦境”。
那真的是梦境吗?周亮在心里如此问道。
不只是他看见了谢九辛,谢九辛也看见了他。
那真的只是梦吗?
你要对我说些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