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韦川显然是慌了,他看着替他受了一箭的周亮,人都愣住了,好在他还没慌到不能动弹,拉着周亮就往树林深处跑。
也不知道那些弓箭手的视力怎会如此之好?不管丁韦川和周亮往哪个方向跑,弓箭手的箭总是紧跟其后。
听着箭一声声的嗖嗖声,丁韦川慌了,既然树林里一直有弓箭手,那就往眠江里跑。岸上有伏击,他要是躲进了水里,总不会水里还藏着弓箭手。
眠江是藏马山里水流量最大的一条河流,不是那种普通小水涧,躲两个人是发现不了的。
丁韦川害怕再次在岸上遇到伏击,压根不敢出水,只敢在幽暗的水底下一步一步往前走,只冒出一颗头,一遇到什么风吹草动,就一动不动地埋进水中。
深秋的河水,到了夜里,是透骨的凉。借着冰冷的河水和幽暗的夜色的掩盖,周亮曾在丁韦川背上死去又活过来的事情,丁韦川完全没有发觉。
在河水中,体温已靠不住,丁韦川也顾不上去查探周亮的鼻息,他太累了,他过去二十年里受的累,都不如今天这个晚上受的累来得多。他来不及去细想周亮是死是活,他只是在心底生出了一股子执拗,这个为他挡了一箭的人,即便是死了,他也不能放任他埋骨在这冰冷的河水当中。
周亮没有想到丁韦川竟会为他做到如此。但眼下,不是感叹丁韦川有情有义有担当的时候,插在他肚子上的那根箭,成为了一个多余和碍眼的存在,肚子上的伤口在迅速地愈合,由于那根箭在,伤口便一直愈合不了,而伤口又浸泡在冰凉的河水当中,更是疼痛难挨。
他是死不了,但是他感受得到疼痛啊。
丁韦川若是丢下他跑了,他便可借着夜色拔去箭,等待着失血而死,然后再次活过来就好,而眼下,他只得活生生忍着疼痛。
“大川……”周亮的声音有气无力的,这还真不是他装出来的,他再在这眠江里泡下去,说不定这里还真会变成他的长眠之地。“大川,我撑不下去了,上岸……”
丁韦川也要不行了,周亮叫了好几遍他的名字,他都没听到,整个人也恍惚了,只知道不停地向前走着。
周亮只能抬起手,捂住了丁韦川的鼻子和嘴巴,缺氧带来的挣扎总算是让丁韦川从恍惚中清醒了过来了。
丁韦川的眼泪瞬间就流下来了,和那冰冷的河水混合在一起。“你还活着。”
“上岸,再不上岸,我两都得死在水里。”
“但是他们还在岸上找我们。”
“那也比现在就死在水里强。”周亮有气无力地说道,正在这时,周亮看到了前面有个桥洞,那是眠江上一座早已废弃不用的木桥,桥面早已坍塌了大半,最粗的几根桥柱倒是还好好地矗立着,桥洞里刚好可以藏下两个人。周亮伸出手指向前方的废桥,说道:“去那,我们在水中央的桥洞里躲着,既不会被岸上的人找到,也不用泡在水里。”
有了可以看见的目标,丁韦川身上涌出一股力气,加快往桥洞那边游,等两人到达桥洞的时候,全气喘吁吁地躺着。
周亮直接拔出了肚子上的箭,鲜血冒出来,溅到了旁边的丁韦川身上,冰冷的身体突然接触到热的血液,丁韦川蹭地一下坐起来,满脸慌张,伸出手按压住周亮冒血的肚子。
“你会不会流血身亡啊?”丁韦川的声音里带上了颤音,这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哪里见识过这种事情。周亮在冰冷的眠江里都还活着,若是上了岸,一拔了箭,就这么眼睁睁地死在他的面前,他哪里承受得住!
周亮的手压在肚子上,丁韦川的双手压在他的手上。箭被拔出之后,疼痛感减轻了许多,周亮的手指能察觉到肚子里的变化,他的身体在飞速地愈合着。
“别害怕,我不会有事的。”周亮安慰道,“天这么冷,我们需要找点保暖的东西来。大川,你听我说,我受伤了,走不动,这活就只能交给你。”
“你说,你说!”
“你去岸上找点干草,还要从桥上找块木板来挡风……”周亮总算是支开了丁韦川,等丁韦川一走,他将压住肚子的手拿开,看向那几乎愈合的伤口,咬了咬牙,把自己的手指放了进去,堵住了伤口,不让伤口继续愈合。
“嘶——”
周亮的额头上沁出冷汗,脸也白了。这个有情有义的丁韦川真的害他吃了不少苦头,偏偏他还有苦没处说。“不如直接丢了我跑掉,我也好演一场绝处逢生的戏。”
绝处逢生这场戏要是难演,他也能用假死来一招金蝉脱壳。偏偏,丁韦川就是不丢下他。
如今,只有当“真病人”这一条路可走了。
周亮叹了一口气,大脑又变得昏昏沉沉的,他只当是由失血引起的。他的眼睛睁开一次又闭上一次,眼皮在做最后的挣扎,他听到四周传来了一些嘈杂的争吵声,他强撑着睁开眼睛,还是那个黑乎乎的桥洞,除了风声,四周再无其他声音。
那么,他听到的难道是梦里的声音吗?
周亮又闭上了眼睛。
“此处是法庭!肃静!”有个长相威严的男人拿着手里的锤子敲击在了一块黑色的金属上,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男人十分之胖,脸颊上的肉都堆在了肩膀之上。
“根据十九本队每五天记录的汇报来看,十九本队一行人出海之后,已经获取了23个神明果实。罪人谢九辛,抢夺神明果实23个,杀十九本队队员49人,罪大恶极,本次宣判维持原判,判处罪人谢九辛服用10个恶魔果实。”
周亮听到了熟悉的名字,看来是来自梦里的声音无疑了。
离开桥洞潜入河面下的丁韦川,只将眼睛和耳朵露出水面,在岸边听了许久的动静,确定听不到人声了,才慢慢游上岸。
眠江在藏马山的山谷里穿行,借着夜色和草木的遮挡,只要不发出特别大的声响,很难发现还躲着人。
他匍匐在草丛里,仔细注意着岸上的风吹草动,有任何动静就赶紧趴在地面上,一动不动。惊惧、劳累、恐慌,沉沉地向他压过来,他一趴在地上,一开始还侧耳听着动静,没一会,排山倒海般的疲惫向他袭来,他闭上眼睛,沉沉地睡了过去。
等丁韦川在睁眼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启明星升了起来,夜色在慢慢褪去。顾不上找干草,他一下扎进眠江里,向桥洞游过去。
不能死掉,周亮可千万不能死掉。丁韦川边游边想。即便小憩了一下,可身体的疲乏一点都没缓解过来,他只觉得这眠江的水怎么这么重、怎么这么沉,无论他怎样用力划动手脚,却还离桥洞那么遥远。
游啊游啊,丁韦川用力地划着水,他觉得自己怎么都到不了那个遥远的桥洞,可偏偏,四周的夜色却又那么迅速地退下去。天快亮了,刚刚伏击他们的人就更容易找到他们了,留给他和周亮的时间不多了。
终于,他终于游到了桥洞的附近,他爬上去,看到周亮靠着桥洞,头歪在一侧,眼睛闭得紧紧的,丁韦川一下子就慌了。
“周亮!周亮你不要死啊,你醒醒!快醒醒!”
正在梦里听着乌梦和法官对骂的周亮,就这么被丁韦川给晃醒了。
周亮清亮的眼睛对上丁韦川慌乱的眼睛。
“你还活着!”丁韦川啪地一下瘫在地上,浑身的力气都没了,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疲惫地呼吸着。
“你也还活着。”周亮也松了一口气,丁韦川虽然有些小聪明,但从未经历过大风大浪,他还以为他一上岸就会被暗地里的人给抓住。
丁韦川头低得低低地,声音很小,“对不起,我一上岸就累得睡着了。”
“没事,我们离开这里吧。”
“可是你的伤……”
“不碍事,我命大得很。”
两人在天还没全亮之前,游到了岸上。出了藏马山,眠江的四周视线就开阔多了,周围是一片乱石滩,除了大大小小的鹅卵石,没有任何可以遮蔽他们身影的东西。在黛青色的晨影当中,周亮注意到西南方有阵阵炊烟升起,是早起的农家在准备准备早饭。丁韦川顺着周亮的视线望过去,本来只感到疲惫的身体,一看到炊烟,便开始滋生出阵阵饿意。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点了点头,便往炊烟升起的地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