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间床品店，卷帘门严实地遮盖着门外发生的一切，仿佛这还只是属于商场的普通夜晚。

将小陈扶到样板床上，滕饮夏卷起小陈的裤腿，查看他小腿上那道狰狞的牙印：明显是人类齿关，但出血已经止住，伤口边缘虽皮肉外翻，却没有发黑或红肿。

他按压伤口：“痛吗？”

小陈咬着嘴唇，冷汗涟涟：“痛。”

“这代表伤处神经完好，能感觉到疼痛是好事。”滕饮夏稍稍呼气，“接下来只要清理伤口就好，你会没事的。”

应齐霁找来几条丝巾，递来一瓶水，闻言松了口气：“真的？太感谢你了！先前在冷冻柜也是，没你我和小陈就折在那儿了。”

小陈却是神情恹恹，甚至挣扎着想躲开滕饮夏和应齐霁。他说：“别管我了，应哥，还有这位好心的小哥。我们都看过那些被咬的人的下场。”

滕饮夏先是用面巾沾湿水，按着小陈的腿不让他动弹，仔细擦净多余的血污，然后，他再把两条面巾彼此系上打结，延长长度，给小陈包好伤处。

“你们先说说，那些因为咬伤变异的人，都有什么特征。”滕饮夏拍拍小陈，安抚着他，问道。

应齐霁抱着他的背包也坐下——里面装着他和小陈在生鲜超市找到的食物。他给滕饮夏递了包果冻：“你居然一路上还没见过吗？那你运气比我们好些。”

应齐霁心有戚戚然地说：“那些丧尸，专门对着脖子咬，咬不到就咬手腕，反正都是大动脉。一口下去，人没一会儿就死了，接着就站起来！继续攻击其他人！”

“爆发那天，是周二。我来这儿是因为代言品牌的新品发布会，台下全是人……”

说着说着，他噤了声。

无尽的沉默里，是滕饮夏能够想象到的烈狱般的场景。

小陈苦笑：“应哥，我不该给你接这趟工作的。不然你还在休假期，也不会……”

“闭嘴啊。”应齐霁瞪了眼小陈，“事情已经发生了，不许假设那些有的没的。”

滕饮夏若有所思，他小口吸着葡萄味的果冻，说：“我要提出一个假设。”

应齐霁：“……恩人请讲。”

滕饮夏综合他得知的关于L-97的资料，还有游流莺只言片语的讲述，比如侧重于尸体复苏的说法，以及变异虫群在其中的作用。他做出猜测：“或许，只有死人才会被转化、变异。”

他抬手试了试小陈的体温：“嗯，我认为小陈能活下去。”

应齐霁用力点头：“我相信恩人的假设。”

小陈被安排在床上休息，失魂落魄的他被滕饮夏的说辞安慰了不少，在柔软床铺上沉沉睡去。

滕饮夏和应齐霁则靠在床边，稍作休息。

据应齐霁他们这几日的观察，丧尸会对光亮产生反应，所以给小陈处理好后，他们就关掉了店铺内的灯光。

接着，滕饮夏就对事情发生的那日进行详细询问，尝试尽可能多地掌握信息，想要分析游流莺所在何方。

结果反而听应齐霁碎碎念了一堆身为明星的烦恼和事迹。

滕饮夏轻声打断：“你是在害怕吧，应先生。”

应齐霁陡然收声，慢慢的，他发出在生鲜超市时，相似的颤声：“这谁不怕啊……我以前，最多拍过灾难片。谁会想到有天现实里真的会上演这种死人吃活人的……”

他抹了把脸：“其实，那天我随行的工作人员不止小陈，还有好几个，但现在……”

滕饮夏睁眼，侧过头，黑夜沉沉地铺在所有人之间，阻隔彼此看清对方。但他能听出应齐霁的恐惧、慌张，真实地回荡在他耳畔。

“你别听小陈刚刚说什么不想活了，在冷冻柜那儿，他可是抱着我的腿喊‘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应齐霁笑了两声，“是啊，谁会想死呢？还是变成那种怪物，死也不安生。”

应齐霁兀地打起精神，给自己鼓劲：“没错，我不会死的！世界还不能失去我这样人帅心善的大明星！”

自信、张扬，应对危机依然保留希望。

滕饮夏不合时宜地想起游流莺，但要说不同点……滕饮夏按了按眉心：他希望游流莺能少点自毁倾向，不要动不动就想着用自己的牺牲换取别人活着。

絮叨许久的应齐霁终于睡着，滕饮夏听着两人浅浅的呼吸声，再次试图调出系统面板，却无功而返，甚至没有任何关于游戏任务的提示。

触发点。滕饮夏能想到这一要求，按理说，需要触发点的游戏，总会将能代表游戏身份的物品放在出生点附近，以便快速展开、推动游戏进程。

可他对L-97来说，是个彻头彻尾的外来者，更何况这是十年前、或更早以前的时间线。滕饮夏在黑暗中注视着自己的双手，他的确在这里存在着，但又有什么能证明，他存在着？

“游流莺……”滕饮夏喃喃，如果他没有来L-97找游流莺，游熄就不会有机会跟着过来，如果游熄不来，就不会有当下这场时光倒流的戏码。

滕饮夏能从游流莺的讲述里，感受到他对那段回忆的警惕和厌恶——那是真切发生的灾祸，导致游流莺失去了双亲。

滕饮夏闭上眼，推翻自己先前的想法：更准确地说，他就不该在最初和裴语生换班、去当游流莺的监考官。

对L-97的好奇可以正大光明地调查，而不是用一次次似是而非的亲近去诱哄人家，引导人家向自己倾诉那么多、那么重的心思。

以至于现在……他自己都心乱如麻到难以厘清，究竟几分是故意为之，几分是……真心偏爱？

“自作自受啊。”滕饮夏自嘲地摇摇头。

兜里的手机无法打开，似乎游戏铁了心要将他置于孤立无援的境地。滕饮夏摸着冷硬的边沿，想到游流莺至今都还未回复他的那些微联消息。

同样的，他自己也几次回避了游流莺对他的问题。

滕饮夏担心地望向天花板，床品店在地下一层，他的视线被困在这里，无从得知游流莺的情况。

阿莺，你可千万别为了找我，陷入险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