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莱仙门的半月休沐期如期而至。

沈仙仙站在廊下，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云海，默默在心里盘算着出行的事。这些日子她在韩冰身上留心留意，却始终没有发现无忧花的任何线索。

那朵花像是从未存在过一般，闻不到气味，更没有痕迹，甚至连一丝灵力残留都捕捉不到。胡隐娘在她的识海中沉寂，时而带着一种越来越沉闷的焦躁，翻涌一下，时而又像潮水拍岸般地退去。

沈仙仙没有对任何人提起此事，即便是杨婉淇来追问行程，她也只说近来心烦气闷，想独自外出冷静一下。杨婉淇看了她半晌，没有拆穿，只嘱咐她路上小心。

深夜之后，沈仙仙换了身便于行走的衣裳，将斩红尘佩在腰间，推开后窗，翻身而出。

叶行舟已经在约定的地方等她。

今日的他也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玄色劲装，长发以木簪高高束起；两人看起来像一对结伴远行的普通修士。

“走吧。”

叶行舟看了她一眼，没有其他多余的话。

沈仙仙亦点头符合，两人一前一后，沿着蓬莱仙门的后门小路无声跃下。轻巧地落定在他身旁，距离不远不近的，像是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风从山涧间穿过来，带着露水的凉意。沈仙仙自陡峭的岩壁间凌空一跃，落定时已悄然缀在他身旁，距离不远不近的，像是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寒都的位置比沈仙仙想象中的要偏。

它位于凡界的最西端，周围是连绵的戈壁与沙漠，按理说应是烈日灼灼、寸草不生的酷热之地，可城门处却立着一道高逾十丈的冰层屏障，将整座城与外界隔绝。

朝近处走去，一股强烈的寒意骤然袭来，沈仙仙拢了拢领口：“这层冰障……看样子是用灵力撑着的。”

“那是法器，冰钻的力量，”叶行舟走在最前面观察，声音低沉，“使用冰钻能冰封一城，但付出的代价是此地再无春夏。”

他正解释着，有几名身着蓝袍的修士从城门方向下楼，他们快步迎来，纷纷双手合十，躬身行礼：“我等奉苦海长老之命，恭迎天帝陛下、沈仙子。”

为首的是一个面容清瘦、身披褐色袈裟的老僧，他眉间留有几道深纹，像是常年忧虑留下的刻痕，“陛下千里跋涉，一路风尘劳顿。贫僧苦海，已于王城备好宴席，还请二位随老衲移步。”

叶行舟微微颔首:“有劳苦海长老费心。”

去往寒都王城的途中，沿途街景慢慢清晰起来。道路两侧屋舍多半低矮，皑皑厚雪覆满屋顶，往来行人裹紧皮裘，缩头快步赶路。马车愈往城中心驶去，两旁楼宇愈发高阔华美，墙檐镂刻着精巧纹路，通体如同冰玉雕琢而成。

沈仙仙望着这番雪景，轻声呢喃，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一团白雾：“真没想到，在这片茫茫荒漠深处，竟藏着这样一派隆冬盛景。”

叶行舟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眯起眼，拐过几条窄巷之后，他注意到角落挤作一团的低矮破陋土屋，厚厚的积雪压在朽烂的木棚顶上，风一吹便簌簌往下落。

老弱妇孺裹着打满补丁、薄如纸片的旧毡衣，蜷缩在冰冷的街角，面色青白，嘴唇冻得发紫。孩童则缩在长辈怀中，连啼哭的力气都无，只是微弱地喘着气。

几名身形佝偻的壮年男子蜷在有富贵人家的门前，为了求生，他们不得不端着碗讨饭，却被身着锦帽貂裘的守卫打得奄奄一息，半点不见城中腹地冰玉楼阁的体面繁华。

沈仙仙也注意到此景，方才观景的欣喜一扫而空，她攥紧了车帘轻叹：“同是一城，相隔数巷，境遇是却天差地别。”

叶行舟缓缓收回视线，望向马车前方长老引路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冷意：“是视而不见，还是无力管束，稍后一问便知……”

王城大殿之中，苦海长老坐在蒲团上闭目养神，须眉皆白的他，手边搁着一串泛旧的白玉佛珠，他双手合十，微微叹了一口气，声音苍老而平缓：“老衲年轻之时，寒都遍地酷热，地底火山频频喷发，百姓受尽煎熬，苦不堪言；无奈之下，老衲只有两害取其轻，以冰钻法器冰封火山与整座城池。虽挽救了寒都的万千生灵、暂解灼热灾祸，却埋下无尽后患，眼下，寒都经年不息的酷寒，反倒让百姓落入另一重苦难。”

叶行舟不动声色，点头附和：“苦海长老当年以舍热闭城来救万民，实属无奈之举。只是水火相衡，终是留下了难解祸根。”

沈仙仙识海之中，胡隐娘骤然躁动。

一股冰锥般刺骨的痛感袭来，她指尖下意识蜷缩，藏于魂魄深处的滔天怨气剧烈翻涌，似是嗅到了契机，彻底被惊扰苏醒。她强忍不适，调匀气息，神色依旧平静无波。

身侧叶行舟瞬间察觉女孩细微的异样，眼底掠过一丝隐晦戒备，不动声色地微微侧过身，他不着痕迹将她半护在身后，周身淡淡仙力悄然流转，默默替她镇压外泄的阴怨气息，面上却不露分毫异样。

殿外脚步声渐近。

韩冰自长廊缓步而来，身姿挺拔，一袭蓬莱仙门的月白弟子衬袍映着外头白雪，清寒逼人。该是归城向苦海长老复命。

在瞥见殿中叶行舟与沈仙仙刹那，眼底飞快闪过几分错愕，他脚步猛地一顿，上前躬身行礼。

“弟子韩冰拜见天尊，沈师妹！——”

韩冰声线平淡如常，毫无异样，“弟子自仙门折返，特来向长老回禀修行功课。不知二位驾临寒都，弟子迎候来迟。”

一旁守在苦海长老身侧，生着一对雪白狐耳的圆脸小男孩径直跑上前，全然不顾殿中礼节，肉乎乎的小手拽住韩冰衣袖，仰起小脸甜甜笑道：“韩师叔，你总算是回来啦！害小童久等！~”

韩冰垂眸望向他，唇角牵起一抹极浅却难得真切的笑意，他抬手轻轻揉了揉小童毛茸茸的发顶，并未多言。

苦海长老望着眼前这温馨的一幕，眼底漾开柔和慈光，但充满了敬佩之情的话里行间，又夹杂有沉沉的哀痛及惋惜。

他缓缓感慨：“韩冰自幼勤奋刻苦，是个有出息的好孩子……如今既是你们蓬莱仙门弟子，亦是我寒族守护冰钻的第一修士。这个位置在整个寒都只有一个，是他跟千百同门在浴血厮杀中争取得来的；在我们寒族，唯有最后的胜者，才有资格镇守冰钻，庇护我寒族的万千子民。”

沈仙仙的目光落向韩冰。

他静立长老身侧，垂眸敛神，面上无半分波澜。可待听见“血战”二字，整个人骤然似被刺痛，他的瞳孔深处漫开一层朦胧的空茫，那是一种在历经了长年厮杀、被磨尽少年心气后的麻木怅然。

苦海长老似乎未留意他的异样，捻动手中佛珠，望向冰雕殿外的昏沉暮色：“今日天色已晚，韩冰，你带天帝陛下与沈仙子前往后院歇息，你们同为仙门中人，也好多说说话。”

韩冰低声应下，侧身在前引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