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居正刚领旨转身,那光懋却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竟追到殿门口,高举笏板道:“陛下请三思啊!!今辽东用兵,先是内定于密室,后才报于朝廷,现如今边关急报铁骑压境,却全系于张大学士一人决断。如此则设六部科道何用?臣恐今日有便宜行事之边帅,明日便有便宜行事之辅臣!臣请奏辽东之事,需得廷议,杜绝内阁独裁!!”
这话一出,殿上又是一阵骚动。光懋越说越激动,甚至挥动笏板想拦下张居正。
说时迟那时快,左都御史葛守礼,他本就为人仗义直言,又因王大臣一案成了张居正的奥援。此番见光懋纠缠不休,便上前拦道:“光给事,军情紧急,内阁决议并无不妥……”
光懋虽见着是左都御史,但到底气血上头,哪里肯让,两人一推一搡之间,只听得“啪”的一声脆响,他手中那笏板竟被打飞了出去,不偏不倚间,正打在张居正左肩之上!
满殿哗然!
光懋自己也傻了,目瞪口呆。殿上群臣有的倒抽冷气,有的却面有喜色,那余懋学和刘台嘴角甚至微微一动。
朱翊钧立马从御座上站起来,喊道:“你、你、你!!你这厮竟然敢打张先生!!!”
冯保立在御座旁,也吓得一哆嗦,赶紧上前喝道:“大胆光懋!你作死么!!”
光懋扑通跪下,连连叩头:“臣失仪!臣罪该万死!”
张居正却只笑了笑,便拾起地上笏板,双手递还光懋。光懋浑身发抖,不敢去接。
张居正看着他,嘴角那丝笑意竟然更深了,道:“光给事,这庙堂之险,比辽东战场更甚哪。”
朱翊钧嚷道:“快!快传太医!张先生你没事吧?”
张居正转身,对皇帝一揖,道:“陛下不必惊慌。将士在边关替陛下挡王杲的箭,臣在庙堂挨自己人的笏板,也是本分。”
光懋汗如雨下,竟说不出一个字来。
张居正不再理他,大步走出文华殿。姚旷见张居正肩上隐隐渗出血迹,低声道:“老爷,您的肩……”
张居正头也不回,只淡淡说了一句:“去,把辽东舆图送到我书房。给张学颜那封信,要加快送到。”他顿了顿,又补了句,“还有,此事莫要告诉顾娘子。”
且说散朝之后,值房里几个言官还不肯走,凑在一处,压着嗓子说话。刘铉撇了撇嘴,冷笑道:“你们可听见了?张阁老方把辽东那两位说得跟卫青霍去病似的。可你们想想,前番谁献的白燕、白莲?不就是他张某人么!当年严嵩在朝的时候,是谁骂人家争献祥瑞、说这是误国媚上的?如今他自家也做了这营生,倒不嫌脸热!”
一个年轻御史接口,声音更低:“可不是。听说那白燕诗里头,还有‘带得清香拂绣帏’一句。这诗是夸太后呢,还是……”
刘台立在窗边,背着手了半晌,才慢悠悠道:“诸位急什么。这些话眼下说,明日就有人参你挟私报怨。要等,等一个堂堂正正、教他辩无可辩的口子。”众人面面相觑,方知这位刘御史,肚子里那本账,比谁都翻得细。
再说这半夜时分,琅玕轩里静悄悄的,只有檐下风铃偶尔叮当一响。
那张居正与小满的卧房,原是一间阔大的暖阁,当中一张七尺五寸的拔步床,本够两个人睡得宽敞。可这半月辽东兵事一起,床右首那一半,便渐渐叫文书占满了。塘报、舆图、粮册、抄件、各镇揭帖,一摞一摞码起来,最高的那摞竟有半尺厚,床头那盏纱灯几乎没熄过。张居正觉着每夜洗漱完需得再看会文书,才能睡得安稳。
顾小满起初还嘟嘟囔囔:“你倒好,把公事搬上床来了。你不能去案上写么?”张居正分明带着些委屈道:“我在这屋只剩半张床了。”
小满被噎住了,她此前为了张居正不要再透支身体,的确设了门禁逼迫他早睡,而琅玕轩的内书房,又堆满了她自家的物事。她原是喜欢往右边滚几圈的人,如今枕头搁在左首,旁边又搁了冰鉴,夏夜倒也睡得踏实舒坦。
这一夜她不知怎的,睡到三更天,忽地觉着热醒了,她去摸旁边那人,却摸了个空。
顾小满借着月色往里一看,只见张居正盘腿坐在床里侧,背靠着那摞文书堆,手里那揭帖被他捏得起了皱。他大概是在看那份题本,看到一半便撑不住了,眉心的那道纹还锁着,没松开。
她看了一会儿,只轻轻伸手过去,要把他手里那份文书抽出来。谁知手指刚碰到那纸角,张居正手一紧,把那文书攥得更牢,像是在梦里也怕人抢。
她觉着又好气又好笑,索性慢慢挪过去,要把他身子扳平。手指划过他左肩时,饶是隔着一层薄薄的青绫中衣,那里的布料也硬邦邦地凸着,还微微有点湿。她当下便顿住了,凑近一看,那青绫上一小片颜色深些,轻轻一按,指上竟染了一点浅浅的赫。她愣了一下,赶紧把床头那盏纱灯提过来,就着灯看他左肩。灯影里,那片青绫底下隐隐透着红。
她忽然想起白日里听善真说,朝上有人打了首辅。当时她只当是市井讹传,笑笑便过。
顾小满握着灯的手抖了一下,轻轻喊了声:“张居正!”
张居正睁开眼,看见她焦灼的脸,愣了愣,才道:“怎么了?做噩梦了?”
“你肩上,这是怎么了?”
张居正淡淡瞥了一眼肩膀,便把中衣往上拢了拢,道:“皮肉擦破,已经上过药了。不碍事。”
“擦破了能成这样?”小满不依,伸手就去扒他衣裳,“我看看。”
“小伤,别看了。”张居正偏身一躲,倒把那摞文书碰得哗啦响。顾小满也不顾,只管去扯他领口,嘴里道:“你今日没跟我说清楚,我不睡。”
张居正被她缠不过,到底松了手。顾小满扯开中衣,见左肩那处果然有一道紫红的楞子,足有二寸长,边上已经起了薄薄一层结痂,中间却还渗着血丝。她忽然不说话了。
张居正还不当回事,笑着要拉衣裳:“你看,我说不碍事。”
她低头在那处看了一会儿,忽地把灯往床头一墩,自己缩回被子里,背过身去,不响了。
张居正晓得不好,便伸手去搂她肩膀,被她一扭躲开。他又伸过去,这回连人带被一起搂住了,低声道:“真不碍事。今日殿上光懋的笏板打的,没伤到骨头。”
顾小满闷在被子里,抽泣了一声:“你白日里挨了打,回来一声不吭,要全府上下瞒着我,你把我当什么了?”
“那是廷议。”
顾小满“唰”地翻过身来,眼睛红红的:“你……你这首辅怎当得这般危险,不是辣面就是笏板,不是文官么,怎么折腾得跟守九边似的!!”
张居正被她这一顿数落,倒笑了。他替她把被角掖好,才慢慢道:“九边将士要挨箭的,我只是挨一笏板。”
顾小满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那你明儿日讲怎么办?写字怎么办?”
“右手写字。”
“那吃饭呢?”
“右手执筷。”
“端碗呢?”
“喊小厢来端。”张居正悠悠道,“你听听,多舒坦,倒少干了一件活。”
小满“呸”了一声,又下床去翻药箱里那盒伤药,道:“转过去,我给你抹。”
张居正依言把身子侧过去。顾小满蘸着药膏,在那道红楞子上轻轻涂开,药是此前宫中赏的,掺了冰片,一股清凉气直往鼻子里钻。她边涂边道:“要不你请一天病假,我替你去日讲?让我也过一把首辅瘾?”
“好,让你替我当这首辅。”
“啊??!”顾小满瞪大双眼,“你怎么会愿意请假?你莫不是不仅肩膀被打了,脑子也被打坏了不成?”说着,她伸手去探他头。
张居正却趁机抓住了她的手不放。两人就这么僵着,床头的灯晃了晃,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处。
“是我不好,以后不瞒你了。”张居正说着,另一只手抹去她眼角的泪,又绕过她腰后,把她整个人往怀里带了带。顾小满“哎”了一声,人便陷进他怀里,那半床的文书被她一压,哗啦啦散了一地。她想抽出手要去捡,却被他捉得更紧。
“明日再理。”
“你肩还伤着,何况你说要今日事今日毕……”话没说完,她絮絮叨叨的嘴被堵住了,那点药的凉、血的腥、墨的香,还有他掌心的热,一齐涌上来。
“伤在肩,不影响今日要毕之事。”
烛火终于灭了,满室只剩窗外一钩残月,照在那散了一地的军报上,纸角被夜风掀着,一掀一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