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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第九十一回 献白燕阁老邀圣眷,煮辣面幼主戏师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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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居正正待答话,忽觉腹中一阵隐痛,先还忍着,越忍越烈,那痛从胃底一路绞上来,额上霎时渗出细汗。他强撑着说了半句:“臣……臣……”便再也撑不住,只觉得喉头一甜,忙以袖掩口,伏在案上。

朱翊钧慌了神:“张先生!张先生你怎么了!”

张居正额上汗珠滚滚而落,哑声道:“无妨……臣的脾胃,积年的旧症,歇一歇便好。”说罢拱手告辞,教人扶着出了殿。

朱翊钧眼睁睁看着先生的背影,一时怔在那里,红了眼圈。他自幼丧父,少年失怙的孤单,教他看张居正时,总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孺慕之情。张先生虽板着脸教训他读书时居多,可也会给他抓白燕,又日夜教导他国事,如今见先生脸色发白,他心里比谁都急。

“椒汤可治胃寒!”朱翊钧一拍手,眼睛一亮,“我去给他煮碗辣面,热热乎乎吃下去,温中散寒,说不定就好了!”

说做便做。他当下拉着冯保便往御膳房跑。

冯保脸都吓绿了:“万岁爷!御膳房油烟之地,岂是您该去的?这事教人知道了,还当老奴伺候不周……”

“冯伴伴休得多言!”朱翊钧气势十足,“我给张先生煮面,天经地义!!”

到了御膳房,那班御厨吓得魂飞魄散。朱翊钧已卷起袖子,跳上灶前的脚踏,一手抄起擀面杖,笨手笨脚地揉起面来。面粉扑了满脸,鼻尖上也粘了一团白。冯保站在一旁,忍了又忍,终于“噗嗤”笑出声来。

“你敢笑我!”朱翊钧鼓着腮帮子瞪他,一张小花脸却衬得冯保笑得更厉害。朱翊钧恼羞成怒,不再理他,专心对付那团面。

他到底是孩子心性,认真了没三两下,又被灶台上的瓶瓶罐罐勾了魂去。东尝一口酱,西戳一下盐,最后把花椒胡椒等全都狠狠舀进碗里:“要辣,功用才起效快!”

冯保苦着脸提醒:“万岁爷,张先生胃疼,您给煮这么一大碗辣汤……这到底是治他,还是害他啊?”

朱翊钧一愣,挠挠头:“伴伴说得有理……可是书上说腹痛需得用辣面温中止痛、降逆止呕……”他纠结半晌,大手一挥,“无妨!先生是湖广人,天生能吃辣!这碗面吃了,便能驱散寒邪!”

折腾了大半个时辰,那碗面端出来,辣香扑鼻,倒真有几分像模像样,只是面条粗细不一,断的断、坨的坨,卖相实在惨不忍睹。

“冯伴伴你瞧瞧,香不香?”朱翊钧献宝似的举到他面前。

冯保险些被辣气呛出眼泪,硬挤出个笑容:“香……香!万岁爷亲手煮的,天下哪有不香的道理!”

朱翊钧这才眉开眼笑,又命人取了两双金艾叶镶宝珠的象牙箸:“走!去文渊阁!!”

于是这一老一少,便兴冲冲奔文渊阁来。

文渊阁中,张居正正与吕调阳对坐议事。却见小皇帝忽颠颠跑了进来,仰着脖子笑道:“张先生!我给您煮了面!快尝尝,热乎着呢!!”

冯保笑吟吟道:“张先生,这可不比寻常赏赐,是万岁爷亲手掌的灶!老奴伺候这些年,头一回见万岁爷对哪位臣下如此上心。万岁爷心里头,先生是第一人!”

张居正一眼扫过去,那碗面汤色艳红如血,辣油浮了整整一层。他几乎要皱眉,却硬生生忍下,躬身道:“臣……多谢圣恩。”

朱翊钧热情不减,把金艾叶箸塞进他手里,又招呼角落里的吕调阳:“吕阁老也来!张先生一人吃不完,我赐的箸有两双,你与先生同食!”

吕调阳忙起身谢恩,心里却直打鼓,这么一碗辣面下去,怕不是要了他老命。

张居正无奈,只得端起碗来。众目睽睽之下,皇上亲手煮的面,他张太岳便是疼死,也得吃下去。只是那辣面入喉的一瞬,他便觉不好,面里掺了胡椒、花椒、吴茱萸的一股浑辣,先是胡椒的灼热,再是花椒的麻感,最后竟是吴茱萸强烈的辛辣苦味,三味直冲胃里。他艰难咽下,只觉喉咙被一把火烧着了,痛意顺着经络直窜上来,额角顿时渗出细汗。可他面上仍不露分毫,甚至微微点头:“陛下的面……甚是用心……臣感激不尽。”

朱翊钧眼睛亮晶晶的:“真的?那先生多吃些!”

张居正:“……”

吕调阳见张居正那副表情,便已猜到七八分。他不敢怠慢,端起自己那碗也尝了一口,只觉喉咙里像被人塞了一团辣椒,鼻子里直冒火,拼命忍住,一张脸涨得通红,两行泪不争气地滚了下来,还硬是就着泪把面咽了,憋出一句:“好、好面!陛下的手艺,真是……真是……”

冯保立在门边,终是“扑哧”一声笑出来,又觉不妥,忙上前关怀:“张先生胃里可还好?”

张居正放下筷子,强自一笑,声音已有些发虚:“此面……甚是暖胃。”话音未落,胃中猛地一阵挛缩,绞痛如潮水般涌上来,眼前一阵发黑。他身子微微一晃,忙扶住案沿,勉强撑住,那惨白脸色与指尖微颤。

吕调阳惊呼一声,抢上前扶住他:“太岳!”

冯保也吓了一跳,忙道:“万岁爷,张先生胃疾发作,怕是不能多食……”

朱翊钧这才后知后觉地慌了神,手足无措地道:“先、先生!我……我是不是闯祸了?我……我这就去请太医!”

他急急要往外跑,却被张居正一把拉住。张居正喘了喘气,强撑出一个笑容来:“陛下……无须惊慌。臣的胃疾,是积年旧症,与陛下这碗面……无关。陛下的心意,臣……已领了。天恩如此,臣纵死……也不敢忘。”

他这一番话,说得断断续续,额上汗珠滚滚而落。朱翊钧望着他惨白的脸色,眼眶顿时红了,哽咽道:“先生……”

冯保见状,忙打圆场,上前扶张居正坐下,道:“元辅,你且坐下歇歇,我去传太医来。”

张居正被扶到椅上坐下,仍是撑着精神,朝朱翊钧微微拱手:“陛下……您的恩德,臣记在心里了。”

朱翊钧抹了把眼泪,道:“先生教训得是!我记住了!日后我赐先生,必先问过御医!”

这一场热闹到日头偏西方才结束,张居正教太医煎了药服下,胃痛才略缓了些。冯保亲自着他手底下两个内侍,把这位首辅稳稳当当送回相府。

且说相府琅玕轩里,顾小满正就着灯,一笔一笔地改着观风录的文章,写得正是酣畅。白银在她怀里打着盹,甚是惬意。她忽听外头一阵脚步声乱,抬头一看,张居正被人架着进来,脸色白得吓人。

顾小满险些从椅子上跌下来,几步抢过去,抖着声音问:“这是怎么了??!方才出门还好好儿的!”白银见张居正如此,也围着他转,急得“喵喵”叫。

张居正被放到外间的美人榻上,闭着眼缓了半晌,才低声道:“无妨……吃面撑着了。”

“甚么面?你平常甚少在外面吃的!”

“陛下亲手煮的,不能驳了他的面子……”

顾小满听了,更来气了:“他一个孩子,晓得甚么火候咸淡!你明知是毒辣的东西,怎么就真往嘴里送……”她又气又急,忙命人去熬些养胃的粥,一边絮絮叨叨一边又取了陈皮、砂仁,要去小厨房给他煮水。

张居正却抬手拉住她衣袖:“不必忙,坐一会儿便好。”小满只得忍着气,在一旁替他擦汗捋背,低声骂着那不知轻重的朱翊钧煮那劳什子辣面,又骂着张居正这个死要面子的倔脾气。

张居正被她数落着,竟觉那胃里的绞痛都轻了几分。他看着她那双通红的眼,忽然叹了口气,伸手替她揩去颊边一滴泪:“你方才说我的话,骂得好,愈发进益了……”

“你还说!我都骂你了你还说!”小满抽抽噎噎道,哭笑不得。

正说着,外头小厮来报:“老爷,三位公子听说老爷身体抱恙,来问老爷安。”

张居正略一沉吟,道:“叫他们进来。”

帘子一挑,敬修、嗣修、懋修三兄弟鱼贯而入。三人请过安,一眼瞥见榻边立着的顾小满,脚步便齐齐顿了一顿。敬修到底年长些,率先回过神,拱了拱手,含糊叫了声”顾……夫人”,嗣修、懋修也跟着低低唤了一声,眼睛却都不知往哪儿搁。

顾小满也觉着浑身不自在,讪讪地点了点头,只道:"你们陪先生说说话,我去瞧瞧药。"说罢,匆匆退了出去。

廊下风凉,顾小满立着,胸口莫名地觉着酸涩。她从前不觉见着张居正的孩子们有何种异样,只是如今她前世的记忆总是没由来就出现,眼前晃过一张小脸,眉眼同张居正像了个七八分,小小一团偎在她怀里,还不会说话……若是那孩子活下来,怕是刚刚也会一道进来,想着想着,眼泪便掉了下来,她忙掩住嘴,怕叫屋里人听见。

半晌,她擦了脸,正欲回屋,忽听得前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姚旷连滚带爬地闯进来,捏着一封信,声音都劈了:“顾娘子!老爷可还能理事?边上传来了急报!!连街上百姓都说开了!!”

“甚么急报?”

“辽东……建州反了!”

话音未落,屋里“哐当”一声,药洒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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