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原以为昨夜是两情相悦,是两人共享秘密之后最彻底的交心,是她终于抛却犹豫、做出抉择的第一步。原来在他眼中,那不过是他履行赐婚流程中的一环罢了!
“张居正!”顾小满气得浑身发抖,泪珠不争气地涌上,糊了视线,“你、你这是骗婚!”
她气极之下,言语系统彻底崩坏,再也顾不得什么明朝人该有的言辞腔调,满心愤懑尽化作现代人的话语滚滚而出。
张居正身形几不可察地一震。满朝公卿、天下士子,谁敢这般连名带姓、声色俱厉地呵斥他,倒似他是个十恶不赦的罪人一般:“何为骗婚?”他眉头深锁,眼底一掠而过的是困惑与隐约怒意,“朝廷诰封,太后赐婚,哪一桩不合礼法?哪一件不是光明正大?”
“你几时问过我?可曾问我愿不愿意?”顾小满急得腔调都变了,“你就……就像批一份奏疏一样,把我这辈子都定了!你连我爹妈都不问一声!你是不是觉得昨夜我跟你睡了,你就能理直气壮地替我做主了?你这是先斩后奏!这是独裁!!”
“你父母……”张居正一时语塞。顾家父母已亡故,真个无从问起。至于她哥哥邓起宗,他自然记得此人,只是此刻万难启齿。况且在他心底,她前世已嫁过他,今世重逢,再续前缘,原是理所当然之事,何须问旁人?
他定了定神:“去年你在榆河驿说的那话,你若不情愿,又为何肯回来?”语气笃定,细听却有几分强词夺理。
“……”顾小满眼泪如断线珠子滚滚而下,混着说不尽的悲愤与失望,“张居正!我回来,可不是、不是让你不问一声,就把我关进你的院子里头!!”
张居正站起身来,迈步上前,几乎是用最大的耐心想去抹去她脸上的泪:“你可知这世道对女子何等严苛?若无名分,我岂敢那般……况且,我绝不许你一直流落在外……”
“我在外头好端端的!”顾小满猛地甩开他的手,腕上一对金镯撞出零零乱乱的脆响。
她忽然又想起什么,脸色刷地白了:“这么说来,前些日子外头传的什么外室,果然是我,对么?还有言官交章论劾,说什么有人以九丝微功市朝廷私恩,说的就是你替我要诰命的事,对不对?!”
张居正抿紧了唇,没有否认。
顾小满见他那副默认的神色,一颗心直直坠到冰窖里去,随即涌上更深的荒谬与寒意:“你、你不是要改命么?如今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多少人等抓你的把柄,盼你栽跟头?你倒好,为了我这点事,去授人以柄!你可知我这些日子,为了你的清誉,心里头是怎样七上八下、百般踌躇?你倒好,浑然不当一回事!”
“你、你简直是色令智昏!!”
“你以为我没有想过这一层?这诰命一事,我前前后后权衡了多久才递上去的,你哪里知道!”他看着她语无伦次的模样,内心愈发焦躁,“你自有你的道理,我不能事事都依着你。你我既行此事,便已没了退路。那些等着揪我错处的人,难道会因我们再谨慎些就放过不成?何况妙贤并无过错,她回江陵前我已同她说妥,日后不会为难于你。你的名分体面,我总要为你周全……”
“到如今,你还当我在意的是那点子名分?”顾小满几乎是嘶声打断了他,“你说为我?怕是为你自己的念想罢!我甚么时候求过你替我做这些?你连王夫人都说过了,偏偏独独不来问我一声!你有没有想过,我怕的只是十年之后……”
“怕我死了,你没个退路?还要另寻靠山么?”张居正心头一股无明火直冲上来,竟也带了怒意,“你既心中另有所属,何不早说?昨夜你却又为何要来……”
话说一半,他猛然打住。只见她哭得满脸是泪,他握紧了拳,蓦地一甩袖子,背过身去,咬牙半晌,方低低道出一句,声音里竟带了一分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委屈与惶惧:
“就算你忘了我,这辈子,你也只能是我的人。”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怔住了。那语气中的决绝与恐惧交杂,像一片暗流涌过喉咙。她回来了,回来得那样迟,那样不似前世那般坚定,甚至忘了前尘往事,还那般不顾自身名声去那等风月雅集,去听旁的男人向她求亲。他心中那股委屈与不解,酝酿了何止一日两日,只是他素来不肯在人口前露了半分。今日不知怎的,竟全盘倾泻了出来。
只是话音刚落,书房里骤然静了下来。窗外风不知何时住了,檐头最后一滴积水悬在瓦当边缘,将落未落。
四
顾小满的脑海里“嗡”的一声,一片空茫。她看着他挺拔而固执的背影,忽然间只觉说不出的倦怠,仿佛这一年多来所有的心力、挣扎、委屈,都白白付诸东流。
她明明是个最不肯受拘束的人,却放弃了自己在南京的一切,选了条最难的路走,选了一个三妻四妾、君君臣臣的世界里最不该爱的人。她不是没有退意,多少个夜深人静之时,她独自翻来覆去,也曾一遍遍地问自己值不值,却总是一遍遍地压下那念头。她收到马湘兰的回信,道她欲与松柏并肩,莫作藤萝攀附。既他做的是改天换地的事,那她修书习典,不就是为了弥补他的请议,或参详一二,或拾遗补阙,做个真正能与他同路的人么?她满心里认定,这世上再没有第二个人比她更懂他的孤决,更没有人肯如她一般,将自己那一身本事、一腔热血,尽数填进他那条凶险万分的路上去。
可到头来,她引以为傲的、孤注一掷的选择,不过是他早已布局好了的一局棋,她一门心思要与他并肩立于风雨之中,他却只替她备好了一处遮风避雨的院子。她胸中的丘壑、抱负、不甘为附庸的志气,在他眼里竟一概无足轻重。
顾小满冷笑一声:
“我抛下自己的骄傲和原则来选你,带着全部勇气走进你的生命。我在这一无所有,我没有了家人,家乡也离开了,连说话做事都处处透着古怪。我几乎把能拿出来的都拿给你了,只盼能替你分忧一二。”
“我承认我怕十年之后,我挣扎过、后退过,我不够勇敢去面对你的命运。可我从来不曾后悔来爱你。”
爱这个字,太重了,张居正第一次从她嘴上听到,猛然回过头看她,眼神幽深复杂,似有千言万语翻涌,却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顾小满强自咽下那喉头酸梗的泪意,极力将声音放得平稳:
“这事,你若早肯问我一句,你只消告诉我你的打算和顾虑,让我自己拿一回主意,我未必不肯应你。可是直到了今日,我方算看明白了,你从头到尾,只把我当做那该当你张阁老房里人,在你那诰命册上记一笔的附属品罢了。你从不曾将我当作一个平等的人,也从未真心信过我的情义……”
她哽了一哽,好半晌才低低道:
“你把我一片真心,全变成了个笑话。
“两年前,我碍了你升首辅的路,便悄没声儿地走了。我那时只道是你无奈之举,谁料你暗地里遣人盯了我整整一年,只当我是你棋盘上不得有失的一枚子。一年前,你自觉权位坐稳了,想起我这么个人来,便又不知使了甚么手段出京寻我。到如今,你觉着我合该嫁你了,竟连问也不问一声,便把我这辈子也定下了。
“张居正,你是在驯养一个你随时可以掌控的人。”
言罢,她再不回头,转身跑到八仙桌边端起那碗早已凉透的玫瑰白糖粥,仰头一气灌下,带着满脸的泪奔回里间,“砰”地一声将门关上,抓过自己犹带潮气的衣裙,手忙脚乱地乱套。泪眼模糊,手指抖得连衣带都系不利索。
“我从未说过喜欢竹子!!!”
“我要回南京!!!我要离婚!!!”
嘶哑的哭喊隔着门板传来,一字一句,皆如刀刃般扎入肺腑。
张居正仍立在书案边。
他从未见过她那般灰败绝望的神色。昨夜两情缱绻之际,那双眼睛里分明盛满情意,可不过一夜之间,那眼中的光便被他亲手扑灭了。他看见的只剩愤怒、失望,以及深切的失望。
那目光令他心口窒痛。他一向自诩算无遗策,以天下为棋局,以百官为棋子。而他此刻才恍惚意识到,他做的一切,在她眼中,竟与那些将女子视作玩物的权贵无异。
那句话是他唯一学会的关于爱的句子,这句子的来源,是十二岁时蹲在雁笼旁边凶巴巴仰头看他的那个少女,此刻在他面前,哭着说要离开他。
他缓缓坐回那把宽大的太师椅中,铺开一张素笺,提笔沉吟半晌,终于落笔。
他决定给邓起宗写一封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