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珏(jué)正沉迷在浓烈鲜香的野生菌火锅当中,也不知是谁,提了一嘴说“时间还早,才六点半”,她一个激灵,像是从一场美味的迷梦中惊醒。
夏珏立马起身:“不行!我得走了,有门禁。”
“啊?民宿有门禁?还这么早?”陶陶语气惊讶。
她拿起手机,丧着气:“比门禁还可怕!常北辰那个奸商老板……晚上再说,必须要走了!”
她慌乱冲出火锅店,跨上小电驴。待她踏入院门时,离七点差五分钟。她松了口气,却忽然感觉轻微头晕。
“回来啦?”阿月嫂招呼着,端上来了属于她的主食配主食套餐。
但……她吃不下了!
尤其和鲜香美味的野生菌比起来,真是难以下咽。最后一点小米饭过了半小时还没吃完。
她看常北辰不在,心头一松,站起来,本想着把小米饭一口包在嘴里溜回屋再吐掉,却突然感觉世界安静得诡异,屋里的灯光光晕开始拉长。阿月嫂说了什么,她的话语变得飘忽,声音像隔着一层水传来:
“哦么!你脸色不对么……”
夏珏想说没事,可喉咙发紧,一股眩晕感排山倒海般涌了上来,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下坠去。
阿月嫂扔下手里的抹布要去扶她。
几乎同时,常北辰的身影已闪到近前,一把托住了夏珏的手臂和后背。
“别慌。” 他安抚着阿月嫂,一边,已经伸手探向她的额头,并迅速观察她的面色和瞳孔。
触手一片温热,而她双颊异样潮红,唇色却苍白发青。关键的是,当常北辰凑近时,一股混合着菌类鲜香的火锅底料气味,自她衣料间隐隐透出。
他眼神冷下来,心里已有七八分断定。而夏珏搁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某App通知的下面,是更早的一条信息预览——
陶陶:你没吃见手青吧?夹起那会儿还没煮够时间呢!在那之前不知道你吃没,速回!
“烧一锅水,取我药柜第三排最右边陶罐里的药粉。”他必须快,指令给得清晰干脆:“倒一半。”
接着,他稍俯首,对着意识已有些模糊的夏珏,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菌子好吃吗?”
夏珏含糊应了一声:“……棒极!”
“脆脆的,颜色有点发青?”
“……嗯……”
阿月嫂脸色一冷。
常北辰完全俯下身体。
“她中毒了。”他将她打横抱起,快步走向西厢。诊疗室的门在身后合拢,将焦急的询问隔绝在外。
时间,被浓缩成几种确凿的感受与声响:指尖按压穴位的力道;干脆利落的指示;药汤蒸腾的辛烈气息;她一阵紧似一阵的呛咳与呕吐;以及,当药力逼入四肢百骸时,那层细密汗水如何迅速浸透她额发与衣衫的过程。
当最后一阵剧烈的生理反应过去,她像是被这场对抗彻底抽空了力气,从喉咙深处逸出一声绵长而虚弱的叹息。那一直紧绷如弦的身体,骤然松懈。
她脱力地向一侧软倒,肩膀沉沉地靠进了他怀里。
这一瞬间的重量与温度,让常北辰的身体一紧,肚腹处一阵悸动。
怎么你,还是这么不小心——他低头看着她不时颤动的睫毛,鼻息拂过她的额发。怀中人的脸色已由潮红转为虚弱的蜡黄,鬓边至脖颈都是汗。
吐尽毒秽,汗出邪散。他心下稍安,再次探了探她的额头,依然温热。
“阿月嫂,将桶里药水舀出去一些,再将炉上药水拿来往桶里加点。”
阿月嫂应声照做。滚水沿着桶壁缓缓注入时,夏珏欲将裹在身上的被褥扯开,但她没有力,只叹着气。细密的汗珠又开始冒出。
常北辰取过一条毛巾,开始擦拭她的额头、面部、脸颊和脖颈。
时间在辛烈的药气与汗液中缓慢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夏珏的呼吸变得深长,眼睛半阖。
常北辰再次试她额温,又执起她手腕,拨开腕上的铜钱手链,三指搭了上去。沉吟片刻。
“可以了。”他收起手,把她交给阿月嫂,“慢慢把脚拿出来,毛巾吸干水,身上擦干。”
“诶,好。”神色终于松下来的阿月嫂连忙行动,但仍一边惴惴不安。
“夏夏她……看着挺乖的……”
他取来一套素净的棉布衣裤,放在榻边矮柜上。
“你被她表象给骗了。”
阿月嫂不解。
“她食神透干月时两柱,表面看着乖巧温和,但两伤官藏支,任性叛逆……”他拍拍矮柜上的衣服:“用这个,换上。换好等我过来把她转到里间榻上。我去熬解毒汤。”
一切做完,常北辰洗净手,擦干,走到诊疗室门口。夏珏似乎睡着了。
一年了。他靠着门框,目光静静落在她脸上——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重新认识她。
夜已深,诊疗室残留着姜辛和草药的味道,他提了张木凳在她身边坐下,将她的手腕掖进被子里。此刻的她,褪去了清醒时的倔强和刚刚中毒的痛苦,仅剩毫无防备的脆弱。
他就这样坐着,守着,指尖无意识轻抚着衣领下的项坠,那枚金铜钱。
在这枚纯金铜钱被他发现之前,首先是一枚滚到他鞋尖的铜钱,他弯腰拾起,递给那个冒冒失失的女孩,指尖无意相触。
她道谢,抬起头,额发被风吹乱,脸上漾起天真纯粹的笑容,眼里的明亮像落在洱海的金色阳光。他想说些什么,她却已转身。
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潮里,恍惚愣在原地,回过神来后,不经意瞥见青石地砖缝隙里闪耀的一点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