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门开着。
张院长坐在办公桌前,戴着老花镜在批改什么东西。
阳光从窗口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他大概听到了动静,抬起头往门口看,老花镜从鼻梁上滑下来一截。
他看到了夜柒。
手里的红笔啪地掉在桌上。
“柒柒?”
夜柒站在门口,看着这个抚养她长大的老人。
张院长比三个月前老了很多,脸上的皱纹更深了,眼窝凹陷下去,颧骨突出来,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他扶着桌子慢慢站起来,动作僵硬,像是坐得太久腿麻了。
“你怎么回来了?”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慌乱,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快速闪动,“你找到你妈妈了吗?”
夜柒走进办公室,拉开桌前的椅子坐下。她从包里拿出那本黄皮纸的《仙云研究所机密档案》,轻轻地放在桌面上。
张院长的脸色变了。
他盯着那本册子,嘴唇哆嗦了两下,然后又抬起头看夜柒,眼神里带着一种很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不安,有心疼,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恐惧。
封景舟靠在门框上,没有进来,只是静静地听着。
夜柒拿出手机,敲字,声音APP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院长,我去了京市。我遇到了很多事情。我找到了这本册子,也知道了我的身世。我今天来,是想问你,当年到底是什么情况。”
张院长沉默了很久。
他慢慢坐回椅子上,摘下老花镜放在桌上,用布满老茧的手揉了揉眼睛。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孩子的笑闹声。
“你终于还是来问了。”张院长的声音很轻,“我等了这么多年,一直在想,你要是来问我,我该怎么说。我编了好多个理由,可是每次编好了,又觉得不像。因为不管怎么说,都绕不过一个事实。”
他抬起眼看着夜柒。
“柒柒,你不是被我捡到的,是你妈妈亲自把你送来的。”
夜柒的手指停在手机屏幕上,她怔住。
张院长继续说:“那是十二年前的冬天,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下了好大一场雪。你妈妈抱着你站在门口,浑身都是血。但她穿得很整齐,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的,脸上的血擦过了,但还是有痕迹。她把你递给我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她跟我说了一句话。”
张院长停了一下,“她说,张院长,帮我养她到十八岁。十八岁那年我会来接她。在这之前,不要告诉任何人她是谁的孩子。”
夜柒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然后呢?”她用手机问。
张院长摇了摇头:“然后她就走了。我追出去,想让她进屋处理伤口,她不肯。她走得很快,雪地里留下一串血脚印,我顺着脚印追到山路口,就看见一辆黑色的车停在那里。她上了车,车就开走了。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她。”
“她受了伤?”夜柒打字的手在发抖。
“是。很重的伤。她捂着右肋,衣裳那一块全被血浸透了。我猜是刀伤。她走路的时候身体是歪的,一边走一边往雪地上滴血。”张院长说到这里,声音也抖了,“柒柒,你妈妈是我见过的最硬气的人。伤成那样,她一声没吭。她把你放下来的时候,还轻轻亲了一下你的额头。她说……”
张院长吸了一口气。
“她说,妈妈要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做完就来接你。”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夜柒低着头,肩膀轻轻颤着。她没有哭,但手指攥着手机攥得指节发白。
封景舟从门口走进来,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搭在她的肩上,掌心的温度透过衣物传过去。
“院长,”封景舟开口了,“夜绿萝当年离开之后,有没有和您联系过?”
张院长摇头:“没有。前十年完全没有音讯。但后来开始有人来送东西。每年一次,放在门口就走。有时候是钱,有时候是书,有时候是衣服。东西是新的,但从来没有留名字。我猜是她。或者她托人送来的。”
“送东西的人长什么样?”
“看不清。每次都把东西放在门口就走了。有一次我起得早,远远看到一个穿黑衣服的人,戴着帽子和口罩,个子很高,像是男的。但我不敢确认。”
夜柒忽然抬起头。
她在手机上快速地打字:“院长,周小花这个名字你有没有印象?”
张院长愣了一下:“周小花?这个名字……好像在哪儿听过。”
他站起来,走到身后的铁皮文件柜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那里面全是泛黄的旧档案,他一份一份地翻着,最后抽出一个牛皮纸袋。
“有了。周小花,七年前由仙云县民政局转介过来,说是父母双亡无人抚养。但只在我们这里待了三个月,就被一个叫陈素芬的接走了,说是找到了收养家庭。”张院长把那份档案递给夜柒,“这个孩子来的时候只有三岁。我记得很清楚,因为她总是不说话,一个人蹲在后院的墙角,用树枝在地上画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