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子抬眼，语气沉静悠远：

“此身依旧是秦王。你是来日的他，本源本是一人，不过魂识逆光阴而至，暂寄此身。”

……

自那日起，嬴政每夜都在书房留至夜深，独对烛火，在竹简上默默落笔。

他要留书给时光里的另一个自己，留给尚不知前路的自己。

他细细写下天下一统的战略节点，六国征伐的先后次序，一笔一划格外郑重。写到伐楚之时，特意加重笔墨标注：王翦老成持重，楚国非六十万大军不可平定，不可轻信旁言……又逐条记下朝堂人事。

一字一句皆是嘱托，是身后遗策，是留予此间光阴里的另一个自己。

殿外传来轻缓脚步声，婵君端着一碗温热羹汤走了进来。抬眼便看见嬴政伏案疾书的模样。

嬴政察觉到她靠近，不动声色合上竹简，轻轻推到案边，掩住字迹。

婵君轻声问：“写的什么？”

嬴政抬眸，语气柔和，刻意搪塞：“不过一些政事纲要，怕日后遗忘。”

婵君微微偏头，眼底带着几分半信半疑：“说来也巧，你近来头疾的毛病，倒是好些了？”

他面上却扬起浅淡笑意：

“有婵君日日为寡人抚琴，大有奇效。”

她把羹汤递到他面前，催他趁热饮下，早些歇息。嬴政柔声劝她先回寝殿安睡，只说自己再写几片简牍便歇下。

婵君叮嘱几句，转身离去。

嬴政看着她走出殿门的背影，笔尖悬在竹片上方，久久落不了笔……

烛火一次次燃尽又重添，一晃半月光阴悄然而逝。

夜色沉沉，墨色天幕之上，星子次第明灭。

有一星赤红如泼血，自穹宇间缓缓西行，一点点挪入心宿之间。三星拱卫，赤星居中，遥遥望去，正是古书上记载的荧惑守心之象。

兰台书院的观星台，荀子孑然立在高地，仰观这天垂异兆。良久，缓缓阖上双目，一声轻叹，散入凉夜风里。

章台宫廊道，长灯沿廊次第排开，灯火昏黄。

嬴政送婵君去往扶苏的寝殿，廊道不长，他脚步放得极慢，走得迟缓。婵君不曾多想，只当他连日操劳，心绪倦怠，她也顺着他的步调，慢慢同行。

到了殿门外，婵君停下脚步，侧头笑道：“送到这里就好。”

嬴政忽然上前，一把将她抱进怀里，抱得极紧，下巴抵在她头顶。

怀抱沉得不似寻常温存，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沉重。

婵君微怔，只当他是贪恋片刻相依，半点也不曾往别离上想，更不知这是他最后的诀别。

他低声开口：“婵君，我走了。”

此时的婵君觉得他今夜格外黏人，她笑着拍了拍他的后背，语气柔和：“好啦，明日我便来陪你。今日说好，要陪着苏儿。”

嬴政松开怀抱，双手依旧扶在她双肩之上，目光沉沉，定定望着她的双眼，一字一句郑重叮嘱：

“日后行事，莫要固执己见。”

“逢棘手之事，当与我商议，不可独自硬撑。”

“好好照看扶苏。”

婵君看着他一本正经的严肃模样，只觉他今夜古怪得很，又好笑又无奈：“怎么忽然开始说教起来了？”

嬴政目光灼灼，认真追问：“记住了吗？”

婵君顺着他，轻声应下：“记下了。”

又是一次深拥，比方才更紧。他闭着眼，想要把这温度，这身影牢牢刻进自己的灵魂深处。许久，才缓缓松手。

他静静站在原地，目送婵君身影消失在视线中。

嬴政没有立刻离开，独自立在廊柱之下。他抬首望向漆黑夜空，荧惑已然入心宿，赤光扎在沉沉夜幕之上。

长夜静静流淌，不觉已是寅时。

榻上沉睡的小扶苏，忽然动了动唇，梦中言语清晰的唤了一声：

“父王——”

婵君惊觉的起身，轻轻拍抚孩子的脊背，柔声低语：“苏儿，可是做梦了？”

扶苏迷迷糊糊睁开一双朦胧的眼，小脸上带着未散的睡意，懵懂开口：

“娘亲，我梦见父王，他说，他走了。”

婵君心口骤然一紧，一股莫名的惶恐漫上来，可她还是压下不安，柔声安抚：“父王回自己殿里了，明日便来看苏儿。”

扶苏点点头，很快重新闭上眼，沉沉睡去。婵君坐在一旁，一下下轻轻拍着他，心绪纷乱。

就在这时，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内侍在殿外压低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急呼：“公主！大王他…… 高热不退，呓语连连，太医令已经到了！”

婵君心头一沉，来不及梳妆，随手披上一件寝衣，长发散乱披落肩头，推门便往外冲。

夜风灌满宽大的衣袍，这是她入宫以来，第一次这般失态。

她匆匆赶到嬴政寝殿。

殿内烛火通明，太医令正伏在榻前诊脉。

片刻，太医令直起身，对着众人低声回禀：“大王脉象平稳了，热势退了。”

殿内紧绷的众人稍稍松了一口气。

婵君快步走到榻边，目光看向榻上之人。

嬴政缓缓睁开双眼，视线先是一片朦胧，过了片刻才慢慢凝实。他目光茫然扫过殿内环绕的人影，他的神色是刚从长梦里醒转的懵懂。

太医令的面孔他尚有几分印象，可其余宫人内侍，还有榻边这一位衣衫不整、长发散乱，眼眶通红的女子，于他而言，全然陌生。

嬴政喉间发紧干涩，下意识偏过头，四下寻了一圈。一如往日醒来时那般，自然地去寻那位常伴身侧的内侍，他开口问道：

“元禄呢？”

话音落定，殿内鸦雀无声，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