婵君会意,点头应了声,眉眼间是掩不住的柔软,唇角那点笑漾开,连烛光都显得暖了几分。
嬴政这才转头,对侧后偏位的韩湘道:“送她回去。”一句吩咐,短而干脆。
韩湘应声上前。婵君手搭着韩湘的小臂,缓缓起身,孕妇动作里带着笨拙的仔细。
嬴政的目光跟着婵君的背影走。看她扶着腰,一步一步,绣履在殿砖上挪得极慢,他便也看得慢。视线黏在那道臃肿却温软的轮廓上,直到身影拐出殿门,消失在廊下的灯影里,才收回视线。
他那神色又变回与群臣觥筹交错的秦王,仿佛方才那一点柔和的停顿,从未有过。
宴至尾声,殿外庭院中已架起竹堆。宫廷燃竹是旧俗,竹节在火中爆裂,噼啪作响,碎屑迸溅如星,以驱邪祈年。
往年除夕祭礼,都是嬴政一人主祭;今年秦王有了王后,礼制上便该一同主持。两人并肩立在庭中,嬴政玄色冕服,身姿如松;芈茹一袭玄红礼服,发髻端严,玉笄在火光中泛着温润的光,一个沉肃,一个端庄。
芈茹微微扬起下颌,露出纤长而稳的颈线。她开始念祷词,音色清晰沉稳,不疾不徐。
“岁在壬戌,除夕之夜,秦国王后芈氏,祷于天地宗庙:愿岁丰民安,宫宁国固;愿大王亲政,政通人和。”
句句落在实处,没有一句虚词。
嬴政侧目看了芈茹一眼。火光映着她的脸,眉目间没有半分怯意,唇角平直,眼神定定地望着火堆。祷辞是她自己拟的,不用旧套,没有一句是为她自己求的。嬴政没说话,只在芈茹祷罢,接过她手中的酒爵,替她酹了第二爵。动作极自然,手腕一倾,酒液划出一道细亮的弧,没入火前的土中。大王与王后同祭,大王替王后酹酒,这是礼数,也是姿态。
嬴政将空爵递还侍从,侧头向芈茹交代了几句祭礼上的事。往年他一人主祭,今年却当着殿前众人,把祝辞、粢盛几件实事分派给了王后。芈茹应得干脆,没有推辞。
竹声噼啪,火光冲天。芈茹望着火堆,嬴政负手立在身侧。两人并肩的影子被火光拉长,投在庭砖上,叠在一处。
这姿态落在吕不韦眼里,比席间那杯敬酒更重。王后祝亲政、大王酹爵,又在祭礼上当着众人分派职事。楚系与秦王之间,怕是已经有了某种默契。
宴散时已过子时,雪下得密了。
庭中竹堆燃尽,余下一地焦黑碎屑,被新雪一层层覆上去,渐渐看不出痕迹。
百官告退,车马在宫门外依次散尽,唯有吕不韦的车驾还候在道旁。他本已披了氅衣要走,内侍却追上来,低声道:“大王请相国留步。”
吕不韦脚步一顿,回身时,嬴政已从廊下走来,没带几个人,只两个执灯的内侍远远跟着。
嬴政玄色冕服外头罩了一件大氅,领口毛锋上落着雪,脸色被雪光一衬,越发沉肃。
嬴政走近,声音不高,“寡人送送仲父。”
吕不韦拱手应了,两人并肩踏上宫道。
起初都没说话。雪落得簌簌的,宫墙下的枯枝偶尔被压断,咔嚓一声脆响。
吕不韦先开了口,声音不高,混在雪声里:“今日宫宴,倒与往年不同了。宫里添了新主,连风气都换了。”
嬴政目视前方,眉梢微微舒开。“这位王后,举止合度。秦宫里的风向,怕是要变一变了。楚系那边,寡人打算……”
吕不韦打断他,语气不重,却截得干脆:“就看大王用得顺不顺手了。”
这话一落,雪地里只剩靴底碾雪的咯吱声。
“大王即将亲政。”吕不韦一字一句道,“老臣这些年,该教的教了,该铺的铺了。近一年来,大王坐朝问政,哪一件不是自己拿的主意?老臣这相国,早该退了。”
“秦国能走到今日,仲父之功,寡人记在心里。”嬴政侧过脸,目光落在吕不韦脸上,顿了顿,语气不重,却也不容含糊。
“只是相国之位,退的不是一个位子,一道诏书就能了的事。”
吕不韦门生故吏遍朝堂。秦王要亲政,权力的更迭,那些跟着吕不韦的人怎么办,跟着他一起退,还是留下来事新主?秦王心里清楚,吕不韦自己心里也清楚。
吕不韦笑了一下,笑意很淡,眼角纹路在灯下显得深了些,声音低下去:“这中间,总要有些磕碰。磕碰大了,就见血。”
吕不韦抬眼看他,目光穿过雪幕,直直落在嬴政脸上:“大王要收权。可这权怎么收,人怎么动,得有个章法。”
雪落得更密了。
嬴政看着雪,隔了片刻才道:“磕碰见不见血,不在寡人,在仲父如何退。”
吕不韦沉默有顷,雪落肩头亦不拂,徐徐道:“老臣退,可退得干净。然干净与否,不在老臣口舌,在大王信与不信。若不信,则退得再干净,亦属徒然。”
嬴政盯着他看了许久,目光沉沉的,看不出喜怒,半晌才道:
“寡人信得过仲父。”
两人继续往前走。
到了岔口,吕不韦停了步。他侧过身,拱手,氅衣的袖口在雪里划了一道。
“大王就送到这里吧!”灯影里,他鬓角的白与雪色混在一处,一时分不真切。他转过身,往宫门方向走,背影在雪幕里越来越淡。
嬴政立在原地,玄色大氅上落了一层薄雪,他看着那道背影,忽然开口:
“仲父!”
吕不韦没有回头,只抬起手,在风雪里摆了摆,声音远远传来,不高却清楚:
“大王按心中所想便是!”
雪落无声。
嬴政站在岔口,望着那道背影被宫墙拐角吞没,执灯的内侍上前半步,把灯举高了些。
灯火映着雪地,照出方才两人并肩走过的那串脚印,一深一浅,并排着,一直延伸到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