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嫪毐这些年在雍城没少经营。他在城外的别院里,养了上千门客,还跟韩、赵、楚三国都有往来。太后若是动他,得找一个万全的时机。”
赵姬没有说话,只是抬手按了按眉心。
她想起临行前一夜,嫪毐喝醉了酒,搂着她说:“太后,你我这些年,已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了。”
赵姬当时没有答话。她只是静静地任他抱着,心中却冷得像雍城的冬夜。
清晨,吕不韦来访。
赵姬本以为第一个来拜见她的是嫪毐,却没想到天刚亮,魏媪便匆匆入内禀报:“太后,吕相国求见。”
赵姬正对镜梳妆,手里的玉梳停了一瞬。
吕不韦。她已经很久没有单独见过他了。自从她迁居雍城,朝中政务尽付吕不韦之手,两人之间便隔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当年在邯郸,他是那个替她谋划、将她献给子楚的商人。后来在咸阳,他是那个辅佐年幼的嬴政、权倾朝野的相国。而现在,他站在她面前,仍旧是那个穿着深色朝服、面容沉静的男人,可她分明从他的鬓角看到了霜白。
吕不韦直起身,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极短的一瞬,便垂了下去:“太后远道归来,臣本不该叨扰。只是大王婚期将近,朝中有几桩大事,需与太后商议。”
赵姬在榻上坐了,端起药盏,慢慢喝了一口。
吕不韦沉吟片刻,开口:“其一,立后之事,华阳太后力推楚国嫡公主芈茹,臣以为……可行。”
赵姬抬眼看他:“哦?相国也赞成立楚女?”
“是。秦廷之中,楚系势力盘根错节,华阳太后历经三朝,根基深厚。大王即将亲政,此时立芈茹为后,可安楚系之心,免得亲政之初便生变故。”
赵姬放下药盏,目光平静地看着他:“相国是为大王考虑,还是为自己考虑?”
这话说得极直。吕不韦面色未变,只是微微欠身:“臣为秦国考虑。”
赵姬轻轻笑了一声。她与吕不韦太熟了,熟到不必拐弯抹角。当年在邯郸,他是她的恩人,也是她的谋划者。后来到了咸阳,他权倾朝野,她深居后宫,两人之间隔着嬴政,隔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旧事。但此刻吕不韦来见她,说的虽是国家大事,可她听得出来,他在试探她的立场。
“其二呢?”赵姬问。
“其二,大王迎娶齐国公主之事。臣以为,齐女可迎,但不宜立后,亦不宜过早入宫。先迎娶王后,再迎娶齐女。”
赵姬听了,沉默了片刻。
她不得不承认,吕不韦这话说得老辣。他既照顾了嬴政的心意,又给足了华阳楚系的面子。
“相国思虑周全。”赵姬缓缓道,“只是有一条,相国有没有想过,大王若执意要给齐女一个名分呢?”
吕不韦抬眼,与她对视了一瞬。
“最终如何,还要看太后与大王的意思。”
赵姬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老了许多。当年在邯郸,他眼睛里全是野心和算计,如今这些还在,却多了一层厚重的、属于老臣的疲惫。他在秦国的权势已经够大了,可他不敢再往前走,因为前面就是嬴政亲政的那道坎。可赵姬很清楚,吕不韦真正要的,是嬴政亲政之后,他还能稳稳当当地坐在相国的位置上。
“相国的心意,我明白了。”赵姬点了点头,语气温和却不含糊,“立后之事,我没有什么意见。至于齐女的名分,等大王来与我商议时,我自然会替他考虑。相国放心。”
吕不韦听出了她话里的分寸,便不再多言,起身告辞。
走到殿门口时,他忽然停住脚步,背对着赵姬,声音低了几分:“太后,嫪毐这几日在咸阳活动频繁。他在城南驿馆见了不少人,有赵国的使臣,也有韩国的商贾。太后……心中要有数。”
赵姬端着药盏的手微微一紧。
她没有回头,只淡淡道:“知道了。”
吕不韦走了。
赵姬独自坐在殿中,药盏已经凉透。
果然,早膳还没用完,嫪毐便到了。
他在殿中坐下,先寒暄了几句起居,忽然话锋一转:“太后,臣昨晚在驿馆想了想,大王大婚在即,只有一位王后,这后宫还是太空了些。臣挑选了几名贵女,皆出自三晋名门,端庄知礼,太后若是觉得妥当,臣可以献入宫中,也好充实后宫,让大王在宫中多几个体己人。”
赵姬端着药盏的手顿了顿。
她慢慢放下药盏,抬起眼来,看着嫪毐。嫪毐面带笑容,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可那双眼睛里的算计,她看得一清二楚。
“你有心了。”赵姬语气温和,唇角甚至带了一丝笑意,“只是大王大婚在即,王后已定楚国公主芈茹。此时送人入宫,不妥。”
“太后,正是因为王后是楚人,所以更需要三晋的贵女在宫中制衡。”嫪毐往前探了探身,压低了声音,“太后总不希望,大王的枕边人,全被华阳太后一手包办吧?”
这话精准地戳中了赵姬的痛处。她当然不愿楚系在后宫独大。可嫪毐的人,她也绝不会要。
“我明白你的顾虑。”赵姬叹了口气,露出一副无奈的神色,“可政儿这孩子,如今不比从前了。”
嫪毐张了张嘴,还要再劝,被赵姬抬手止住了。
“这事不要再提了。”赵姬端起药盏,慢慢喝了一口,“你若真有心,他日政儿亲政,朝中要用人,你手里有名册,到时候再荐也不迟。”
嫪毐的眼神暗了一瞬,旋即笑了起来:“还是太后考虑得周全。臣听太后的。”
赵姬也笑了。
两人隔着一只药盏。
她忽然想起了嫪毐那句话:“你我这些年,已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了。”
她赵姬从来不做蚂蚱。
她想,她应该是那个收绳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