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动他鬓边的碎发,露出那一瞬间脆弱得不堪一击的神情。
身后,一个女子清脆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我为什么要离开秦国?”
多么熟悉的声音啊。像山涧里的溪流,像春日里的第一声鸟鸣。嬴政整个人僵住了。他惊觉,又错愕,缓缓转过头去。
婵君站在阁楼的木梯口。水蓝色的齐制深衣衬得她肤色如玉,因为刚爬完高高的阁楼,双颊泛着红扑扑的颜色,额上沁着一层薄汗。
她的发髻有些松散,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两侧,却丝毫不减她的明艳。她微微喘着气,胸脯一起一伏,眼睛却亮得惊人,直直望着他。
那目光坦荡,坚定,带着洞悉一切的锐利。
嬴政看着她,一时间连呼吸都忘了。
“你曾经说要娶我的那些话,都不作数了吗?”她抬手抹了抹额角的汗,声音里带着一点质问,一点嗔怪,更多的却是孤注一掷的勇气。
“我好歹也是齐国的公主,秦王说退婚就退婚,我们齐国的颜面何在?”
她往前走了一步,裙摆拂过地板。
“我要是走了,谁给你修骊山陵?”
她的声音逼近了一步,“齐地山高水远,此去一别,怕是再无归期,大王可会后悔?”
这质问逼近了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婵君的声音开始发颤了,“若是思念一个人到极致,真的可以不见吗?”
“你以为放手了,我就会过得好吗?就会不伤心吗?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
她站在他面前。眼眶通红,泪水在眼底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每一句质问都像一把刀,不偏不倚地插进他心口。她不是在问他,她是在一层一层剥开他的伪装,把他拼命压抑的真心,从层层枷锁里拖出来。
“大王要问天命,为什么不先问问自己的心?”
嬴政看着她,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他的眼底带着欣喜,带着震惊,带着某种他拼命压抑……却再也压不住的滚烫情绪。可他知道,他再也放不开手了。
他走到她面前停住,距离近得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草木香气。
“公主连发十问。”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
“寡人该回你哪一句?”
她忽然笑了一下,带着泪光的笑。眼泪终于落下来,砸在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婵君仰起头,泪眼朦胧地望着他。
“你只需答我,那天在咸阳城的酒楼里,你讲的那个故事……”
她咬着唇,拔高了声音,质问他。
“你故事里那个情深不寿的人,是不是我?”
她的眼底闪着坚定的泪光。那泪光里,有洞悉一切的清醒,有明知结局却依然向前的勇气,还有,深沉到让人窒息的爱意。
阁楼里安静极了。连风都停了。
嬴政看着她。听到她这直戳心底的话,他再也控制不住了。
这是他两世的执念啊。什么天道箴言,什么情深不寿……
这一刻,统统被击垮了。
嬴政上前,伸手一把将这女子揽入了怀里。那是一个深沉又绵长的拥抱,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腰,收紧了几分,他埋首在她发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她的气息刻进骨子里。
婵君被他拥入怀中的瞬间,眼泪彻底决堤。她的脸贴在他胸前,听见他的心跳,快而有力。她也伸手,攥住他后背的衣料。
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带着哭腔,“你以为放我走了,我就能好好过吗?”
嬴政没有回答。他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些。紧得她几乎喘不过气,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此时的阁楼上,元禄以袖掩面,悄悄背过身去。他轻手轻脚地挪向木梯,连呼吸都放得极缓,生怕惊扰了那相拥的两人。他一步一步退下木梯,将这一方阁楼,连同满室的风声与未尽的情意,都留给了他们二人。
嬴政终于开口,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看到那辆出城的马车,我就后悔了。”
婵君在他怀里,听闻他的言语,她庆幸自己来了,把藏在心底的话一句一句砸向了他。
嬴政终于松开她一些,低头看她。她哭得脸都花了,鼻尖泛着红,眼睫上还挂着细碎的泪珠,像雨后沾了水的花瓣。他伸手,用拇指一点一点擦去她脸上的泪痕,从眼下到脸颊,再到唇角,动作极轻极慢,像是在描摹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婵君吸了吸鼻子,声音里还带着哭腔,却固执地仰起脸看他。
“我不怕死,我就怕……”
话未说完。
嬴政低头,直接用唇封住了她后面的话。
这个吻来得又急又重,他的嘴唇压上来的瞬间,婵君被他吻得往后仰了一下,后脑勺被他一只手稳稳扣住,掌心贴着她的发髻。另一只手箍住她的腰,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她揉进骨血里去。她的嘴唇冰凉柔软,还带着泪水的咸涩,他含住她的下唇用力吮了一下,带着不容分说的霸道,像是在惩罚她那句“不怕死”的傻话。
他的舌尖撬开她的唇齿,长驱直入。他不给她喘息的机会,不给她再开口的机会。她的那些不怕死的言论……要知道,留下来意味着什么。可她偏偏还是回来了,就为了站在他面前说这句傻话。
婵君被他吻得整个人往后仰,腰被他死死箍着才没跌下去。她伸手攥住他胸前的衣襟,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他的呼吸粗重地扑在她脸上,滚烫的,急促的,带着压抑了太久终于溃堤的失控。
他吻得凶狠,吻得霸道,吻得像要把她整个人都揉碎了吞进肚子里,谁也别想再把她从他身边带走。
直到感觉她有些发软。
他的舌尖才从深吻中退出来,动作渐渐放柔,他的唇轻轻扫过她的唇瓣,描摹着她嘴唇的轮廓,变成绵长的、缠得人喘不过气的厮磨。
婵君睁开眼。泪眼朦胧里,她看见他垂着眸,睫毛在晨光中投下一小片阴影,微微颤动着。
她的眼泪又涌出来,顺着脸颊滑下去,滚落到两人交缠的唇角边。他没睁眼,却像是感觉到了,舌尖轻轻舔过那道泪痕,咸涩的味道在两人唇间化开。然后他松开她的唇,微微退开一线,鼻尖抵着她的鼻尖,呼吸乱得一塌糊涂。热气交缠在极近的距离里,谁也分不清是谁的心跳,擂鼓一样响在耳畔。
嬴政睁开眼,垂眸看她。他脑子里只剩一个声音,一个近乎蛮横的、不容置疑的声音:他要跟天命争一争。
争她,争一个他从来不敢奢望的结局。
他是嬴政,天命若是不允,他便逆了这天命。
“别哭了。”他用拇指又擦了擦她眼角新溢出来的泪。
“再哭下去,还怎么做新娘子!” 他目光沉沉的,像是要把她这张哭花了的脸刻进眼底。片刻,他唇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意极浅,却比方才所有的拥抱都更笃定。
“寡人的新娘,当是这世上笑得最好看的人。”
她破涕为笑,又扑进他怀里,双手环住他的腰。
婵君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松了。她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忽然觉得方才那一路的狂奔、那些豁出去的质问,都值了。
阁楼里安静了许久。风从窗外吹进来,拂动两人的衣袂。远处咸阳宫门外,那驾马车已经驶远,只剩下一个小小的黑点,没入远处的官道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