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也没等她接话。
他继续言道,“楚王室乃至贵族,多信奉鬼神。寡人听闻,郢都城中,每逢祭祀,巫祝彩衣击鼓,通宵达旦;楚地山泽之间的传说……楚人信这些,信了一代又一代。”
然后他目光沉沉地转回来,落在芈茹脸上,不偏不倚。
“公主可相信?”
芈茹的睫毛垂了垂,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波光。她想起父王在她临行前夜,把一枚小小的玉蝉塞进她手心,玉蝉上还带着父王掌心的温度。父王说:“阿茹,拿着。玉能通灵,你若想家了,就对着它说话,父王能听见。”
那枚玉蝉此刻就贴在她的胸口,被体温捂得暖暖的。
可父王哪里听得到。她在这秦宫里,最不待见她的,反而是她的那位夫婿。她对着玉蝉说过很多话,从没等到过回音。
“在楚宫,看过大祭司的祭祀,”她答得谨慎,声音平缓,却在尾音处不自觉地轻了下去,“但臣女接触不多。”
那时,楚国的宗庙里烛火通明,巫祝们戴着面具,踏着鼓点起舞,口中念念有词。她跪在父王身后,看着那些缭绕的香烟升上藻井,只觉得神秘而遥远。
她从未真正走近过那些鬼神,也从未想过要去祈求什么,只因她是父王母后捧在掌心的嫡公主,要什么有什么,何曾需要向鬼神开口?
可此刻,在这秦宫的深殿里,她忽然觉得,自己或许该信些什么了。
嬴政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这一次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也慢了些,像是在斟酌着什么极难启齿的话。
“公主,有没有想过,回楚国去?”
芈茹猛地抬起头。
她的表情从困惑变成错愕,又从错愕变成一种小心翼翼的戒备。她仔细打量着对面的男人。他的神情冷峻,眉峰压得很低,薄唇抿成一条线。
“大王……何出此言?”她问得极慢,如履薄冰。
嬴政没有回避她的目光。他坐直了些,肩背绷紧,像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
“寡人若说,请公主自己向楚王修书一封,言明不愿嫁秦、请求归国,寡人便可遣使送公主回郢都,公主意下如何?”
这话落地的时候,殿里的烛火炸开一声脆响。
芈茹呆住了。
薄氏在她身后倒抽了一口凉气,又死死忍住,没发出声音。
“大王要退婚?”芈茹问。
嬴政纠正她,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
“寡人是说,公主若想回楚国,公主可以自己修书。”
芈茹低下头,看着自己袖口上那几枝绣上去的兰草。针脚细密,是楚国宫里最好的绣娘的手艺。她忽然想起母后说过的话:“阿茹,你是嫁出去的公主,你若在秦国过得好,母后便安心;你若过得不好……母后也接不回你了。”
她是楚国嫡公主。她若主动修书请归,楚国的颜面何存?父王母后如何向宗室交代?满朝文武又会如何议论?
更何况……她抬起眼,直直地望进嬴政的眼底。
“大王,”她问,“您为何想让臣女回去?”
嬴政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半晌,才别开脸去。
“公主是聪明人。在楚国耳濡目染,也当知天命无常。”
“臣女知道。”
“那公主当知,有些人命里不该有姻缘。强行求来,不过是害人害己。”
芈茹的眉心轻轻一跳。
“大王是怕臣女妨了您的天命?”她问。
这话说得有些重了。薄氏在后面急得直使眼色,可芈茹像是没看见。她坐得直直的,脊背挺得像一竿新竹,那双清水似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嬴政,不躲不闪。
嬴政终于转过头来,他看着芈茹。
“寡人是怕……”他嗓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是自言自语。
“怕有一日,护不住你。”
芈茹怔住了。
那一瞬间,她看见他眼底掠过什么东西。她看不懂那是什么,可她本能地觉得,那不该是一个君王看自己未来妻子时该有的神色。那神色里有愧,有惧,有痛,有某种近乎绝望的怜惜。
“公主只需知道,今日寡人的劝言,句句是为公主好。”
他站起身。玄色的衣袍垂落,像一片没有星星的夜空,沉沉地压下来。
“若有一日,寡人灭了你的国,你当如何?”
殿外的风声忽然大了,灌进来,吹得满殿烛火齐齐一晃。
芈茹坐在原地,看着他挺拔的身影。玄色的深衣被门口灌进来的风吹得猎猎作响。
她也站了起来。
曲裾的下摆拂过席面,带起一阵兰草熏过的微香。芈茹走到他面前,隔着两步的距离,仰头看着他。风把她鬓边的碎发吹起来,拂在脸上,她没有去管。
“那大王,也将芈茹一起灭了吧。”
嬴政的身影猛地一僵。
他闭上眼。深深地,长长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像是压着千钧的重量。
再睁开眼时,他的目光已经沉定下来,如一潭再也搅不动的水。
“寡人今日,言尽于此。”
他没有看她,声音平直,一字一顿,用尽了最后的耐心。
“公主如花般的年华,切莫在这深宫中凋零岁月。莫要等到故国难回、归路已断,心如死灰之时,再怨这天命无情!”
这是他最后的通牒。该说的,不该说的,能说的,不能说的,他都已经说尽了。
往后是去是留,是荣是枯,全在她自己了。
说罢,嬴政拂袖而去。
玄色的背影没入廊下的夜色里,他走得极快。
芈茹站在殿门口,风把她散落的碎发吹到脸上。
她抬手拂开。指尖触到脸颊时,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湿了。
薄氏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公主!您方才那话说得也太……”
“傅母”芈茹打断她。
“老奴在。”
“你说,”芈茹望着殿门外那条空荡荡的长廊,“一个男人,明明想让你走,却说怕护不住你。这是什么道理?”
薄氏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什么来。
芈茹忽然想起方才那件楚锦红袍,她只穿了不到半炷香的工夫,也许以后再没机会上身了。
“把那件嫁衣收起来吧。”她说。
薄氏一愣:“公主?”
“收起来,”芈茹转身走回殿内,声音平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装进箱子里。”
“母后赐的嫁衣,”她轻声说,“不该穿在不懂它的地方。”
殿外,风慢慢起了。檐角的铜铃被吹得发出一两声低哑的响,又沉寂下去。
咸阳的天,又阴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