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霞光。一层一层地铺展开来,从天穹的顶端一直倾泻到地平线上,而那座陵墓就在这漫天霞光之中。陵墓周围的工地已经收工,民夫们三三两两地往回走,长长的队伍蜿蜒在田埂上。
她翻身下马,踩着新翻的黄土,一步步走向陵墓。随从们在后面牵着马,默默跟着,无人出声。
她虽贵为齐国公主,可在这里,在秦国的土地上,她没有文书官印,没有秦王的诏令,哪里进得了骊山陵的核心区域。守陵的秦军士卒远远地看见有人靠近,立刻有黑甲武士策马迎来,长戟横在身前,高声喝止。
婵君停下脚步。她没有亮出公主的身份,也没有搬出秦王的名号。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座巨大的封土堆,看着那些层层夯筑的黄土,看着那座还在建造的、属于他的陵墓。
然后她转身,上马,策马朝着陵墓的对面驶去。
那里有一处地势较高的坡地。坡上长满了野草,在晚风中起伏如浪。坡地正对着骊山山脉,可以俯瞰整座骊山陵的全貌,也可以直面那座背靠着骊山山脉的帝王陵寝。
婵君在坡顶下了马,把缰绳丢给随从。她独自一人走到坡地的最边缘,坐在了草地上。
她撩开周围的野草,抱着膝盖,坐在那里,默默地看着。
夕阳正被黑暗一口一口地吞没。先是骊山山脉的轮廓模糊了,然后是远处的渭水消失了,接着近处的田野沉入了暮色。最后,连那座陵墓也渐渐隐去了细节。
她想起了那日盗用龟甲窥见天机时,金光中浮现的一幕幕。那些画面至今仍然清晰得令人心悸。她看见了一座巨大的地宫,幽深,黑暗,深不见底。地宫的穹顶之上,夜明珠嵌成日月星辰,银河一般横亘在头顶。地宫之中,水银为百川江河大海,机械驱动着它们永不停歇地流淌。青铜的棺椁停在正中,棺椁之上,是一具冰冷的、沉睡的身躯。
那是嬴政。她看见他的面容,苍白而平静,好似睡着了一般。
那里面的场景,她看得分明。地宫的穹顶星图,是墨家的术式。水银的循环机关,是墨家机关术的巅峰造物。那青铜的棺椁上刻着的,是墨家失传已久的封印纹路。
难道……后来这座陵,是墨家为他而建?
这个念头像一簇火苗,在她的脑海里燃起,越烧越旺。
她想起了更多。想起了金光中那些零散的画面里,她一直在寻找自己的身影,他的生命是否有她?她究竟在哪里?
如今,她好像知道了。
她的未来……她要以墨家掌门的身份,召集墨家最精锐的工匠和术士,为嬴政打造这座陵寝。
婵君的泪奔涌而出,她不停地用衣袖擦拭,可那泪却像是早已蓄满的江河,一旦决堤便再也收不住。她仰起头,看着天穹上渐渐亮起的星辰。那些星子一颗一颗地浮出来,如同黑暗中睁开的眼睛,沉默地注视着她,好似洞悉了她所有的秘密,也像是默许了她所有的决定。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就像一颗种子落进了心田。它在她的心里迅速生根发芽,蔓延开来……
她有墨家之术。她推演了天命。可她的心里,从来就没有断过红尘。她的红尘,就是他。
婵君再次看向这里的山脉,地势。骊山山脉自西向东绵延,到了此处,忽然向南弯折,形成一个半环的怀抱。骊山陵就坐落在这个怀抱之中,背靠着山,面朝着渭水。
她想这在堪舆之术里,应该叫什么?她虽是墨家掌门,堪舆却并非她所长。她精通的是机关术、守城术、兵器制造术,还有最近才涉及的天命推演。堪舆讲究的是以星象定分野,以地势定吉凶,需要穷年累月的实地踏勘和精密的数术推演。
她想,来日。她要召集墨家精通堪舆之术的弟子,来到秦国,为这座陵寝,再次校正一下。
她要为他做一件事。一件他或许永远不会知道的事……那是她心甘情愿要做的事。
哪怕她不能陪在他身边。
夜幕彻底降临了。
骊山陵的方向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那是守陵的士卒在点起火把。
婵君站起身。野草从她的衣摆上滑落,沾着的草籽簌簌落下。她的裙角被露水打湿了,凉意顺着布料渗进肌肤,可她浑然不觉。
随从牵过青骢马,她翻身上马,最后回头望了一眼。
星光落在她的肩头,落在她湿润的眼眶。她的眼里有一种决绝的光,她要用她自己的方式,陪伴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