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就站在那座石桥上。
他穿了一身玄色的王袍,没有戴冠。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站在石栏旁,望着渭水边那盏巨鳌灯。
鳌灯在水中缓慢前行。金光里,一个粉色的身影,正拽着丝线奔跑。婵君今日穿的是一身浅淡的粉色,像三月枝头刚绽的杏花。裙摆翻飞着,她跑得毫无章法,一会儿向左,一会儿向右,被灯牵着走,有时踉跄一下,又笑着稳住。隔着这么远,他听不见她的笑声,可他看得见她的笑颜,眉眼弯弯的,唇边梨涡浅浅的。
顺着水流的方向,她跑着,笑着,朝石桥这边来了。
嬴政没有动。
他的脚像生了根,钉在桥上,一步也没有向前。他看着婵君越跑越近,看着蒙毅在她身旁护着,看着那盏鳌灯的金光一寸寸地照亮石桥下的水面。
婵君和蒙毅都看见他了。
蒙毅先是一愣,随即带着众人行礼,声音在暮色里传出去很远:“大王!”
婵君也停了脚步。她手中还攥着丝线,鳌灯在水中缓缓地转。
她微微喘着气,抬头望向石桥,望向那个玄色的身影。
石桥上的嬴政回望她。
暮色在他身后铺开,渭水的波光在他眼底。他的面容看不太分明,可婵君知道他在看她。那目光沉沉的,像渭水深处不见底的渊。
她上前一步,丝线从手中松了一截,鳌灯微微下沉,又被风托住。她站在桥下,仰着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过水声和风声。
“大王,近日很忙吗?”
嬴政回望她,没有答话。他的唇线抿得很紧,像是有话到了嘴边,又被生生咽了回去。
“原来大王喜欢看灯,不喜欢放灯。”婵君又看向水中的光影,“这鳌灯倒是实心眼,牵着线便肯跟人走。”
她的声音里没有怨怼,甚至带着一丝笑,唇角弯着,眉眼也弯着。可那笑比哭还叫人难受。
嬴政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便别开了。他看向渭水,看向远处渐次亮起的花灯,看向暮色深处那些与他无关的万家灯火。
“蒙毅,陪好公主!”
玄色的袍袖从石栏上滑落,他转过身,步伐稳健地走下石桥,背影被暮色一点点吞没。
那一刻,婵君的心跌落到谷底。
她没有追。她就站在桥下,手中还攥着那根丝线。鳌灯顺着风,在水中飘着,金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在水边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得像一条走不到头的路。
她不明白。
一个月前,他还在兰台的杏花树下等她,说他们快要成亲了……可突然之间,他就不来了。兰台不来,渭南行宫也不去,连蒙毅都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
可方才他看她的眼神,分明什么也没有。
或者说,什么都藏起来了。
蒙毅在一旁站着,轻声问了一声,“公主……”
她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日的从容,唇边甚至还挂着一点笑。
“蒙毅,这灯放得差不多了,收线吧。”
她说着,将丝线在指上绕了两圈,用力一拽,鳌灯缓缓靠岸,金光收敛,像一只归巢的巨鸟。
渭水还在流,春日的夜风还在吹,景园里的灯火一盏盏亮了又灭。
而在景园深处那条无人的小径上,嬴政停下了脚步。
他扶着一株老槐,树干粗粝的皮硌着掌心。他闭了闭眼,眼前还是方才那一幕……婵君拽着鳌灯丝线奔跑的样子,粉裙翻飞,笑颜如花。她跑向他的时候,他几乎要伸手了。
可他不能。
荀子的那句箴言,又在他脑海里炸开,一字一字,像烧红的烙铁,按在他心口上。
“男佩太阿剑,女戴阎王冠。”
荀子说这话时,那双洞悉天命的眼望着他,平静得近乎残忍。
五年后,他的魂可以回到帝陵。他想,若不相交,她便能好好活着。那个阎王冠,永远不会落到婵君头上。
嬴政睁开眼,暮色已经彻底沉下来了。
身后,渭水边传来最后一声祈福的鼓响。鼓声沉沉的,在水面上滚出去很远很远,吞没在夜色中。
鳌灯的光已经完全暗了。
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