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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第 8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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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王,”荀子的声音低了下去,“您真正想问的,老夫知道。”

“命数者,天之经纬也。妄想用人力去篡改的事情,终将得到反噬啊!大王前世已尝过滋味了,这一世,还要再试么?”

嬴政垂下眼睑,目光落在茶汤之中。碧色的水面映着他的倒影,被呼吸吹出的微波搅得支离破碎。那里面的人,年轻、英武、满身锦绣,可眉眼间的疲倦与苍凉,却像是活了几世的人。

“这一世……”他的声音沙哑得几近无声,“会不会不一样?”

他还是活不过五十岁么?还是要在霸业方成、江山初定之时,撒手而去么?

荀子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那声音比之前更轻,却更沉,如涟漪荡开,久久不绝。

“大王,老夫正是因为参透了命数,才不敢轻言‘尽力’二字。”

他说完,便重新阖上了双目,仿佛方才那番话已耗尽了他与凡尘最后的牵扯。静室之中,只剩下茶烟袅袅,一缕夕阳彻底沉入西山,窗格间的光影一寸一寸地收了回去。

嬴政仰起头,用宽大的袍袖覆住了脸。

喉结在薄薄的皮肤下剧烈地滚动着,肩头隐隐发颤。他就那样坐着,坐了很久很久,久到案面上那几滴溅出的茶汤凝成一层琥珀色的薄壳,久到窗外杏花又落了满地,久到暮色尽褪,夜色如墨,从四面无声合拢。

庭中万籁俱寂,唯茶烟未散。

静室暗下来。

嬴政问了另一个问题。

“婵君……”那个名字在舌尖上滚了两滚,含不住又咽不下。

“她可不可以……好好活着?”

荀子沉默了很久。久到嬴政以为他不会再答了。

后来,荀子摇了摇头。

“男佩太阿剑,女戴阎王冠。”

荀子开口,这话如同已写定的谶文,一字一句,皆非出自他口,好似是他替冥冥中的天命转述的。

“大王的姻缘……本就如此。”

嬴政猛地站起来。

动作太急,膝骨撞在乌木案角上,发出一声钝响。茶盏翻倒,碧色的茶汤漫过案面,如一幅裂帛上的青绿山水,飞快地洇开,顺着桌缘淌下,一滴,两滴,砸在他玄色衣摆上,洇成深色的湿印。

可他不觉得烫。

他只觉得冷。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

前世……他先后迎娶过两任王后。

两任王后的面容在记忆深处次第浮现。芈茹站在城楼上的身影,她纵身一跃时张开的双臂,那袭大红裙裾在风中猎猎翻卷,如一面向天而焚的旌旗。她到底是笑了还是哭了?隔得太远,城楼太高,他至今仍辨不真切。但那一句话,穿过了生死,穿过了轮回,至今还在他耳底灼烧。

“来生,不复相见!”

然后是婵君。那个在兰台书院初遇的午后,她站在银杏树下,踩着满地碎金般的落叶,仰头对着枝桠背诵《墨子》,声音清朗得像山涧流水。后来他踏遍六国山河,遣尽军中斥候,却再也寻不到这位王后的踪迹。最后送到他案前的,只有墨家弟子呈上来的那枚墨色玉镯,环心一道裂纹,如一声叹不出的叹息。

他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嬴政闭上眼睛,喉间一阵发紧。他慢慢跌坐回去,仿佛浑身的力气都被那些记忆抽空了。

荀子站了起来。他绕过案几,走到窗边,推开半扇雕花棂。夜风灌入,鼓动他的衣袍,带着庭中青草与湿土的气息。他背对着嬴政,声音隔着一室夜色飘回来。

“大王,老夫此生只传过一人窥天之术。”

嬴政蓦地睁眼。他的眼眶泛着红,却无泪。

“婵君的灵识之锐,远在老夫之上。她修那门术的第一日,初窥玄牝之门,便看见了您。”

“她……看到了什么?”

荀子缓缓转过身来。

月光正好从洞开的窗棂倾泻而入,铺了嬴政满肩。

“她看见您从帝陵之中醒来。”荀子说得极轻,“那时她尚未窥见前因,亦不知后果,只是那一幕……那一幕便足以让她明白,您不是这一世的人。”

嬴政怔住。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

荀子走回案前,俯身拾起那只翻倒的瓷盏,指尖稳如磐石,将它扶正。再提壶,缓注,碧色茶汤重新注满杯盏,纤尘不染,和方才一模一样。

嬴政垂眼看着那盏新斟的茶。月光落在茶汤表面,碎成细密的银鳞,晃得他眼眶生疼。

“这一世……”他终于开口,声音稳下来了,却比方才更沉,更倦,像一个人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在一座空亭前停下。

“我不会再去扰她了。”

他抬起眼,月光与茶烟在他年轻的脸上交织,让那张本该属于人间帝王的容颜,忽然有了一种不属于红尘的清冷。

他端起那盏茶,一饮而尽。苦涩如刀,从舌尖直剖到胸腔,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收紧。

“与她再无交集,她便不必再戴那顶冠了。”

他忽然笑起来。那笑声先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干涩、低哑,然后一点点漫上嘴角,扯出一个不成形状的弧度。他低下头,对着空盏喃喃自语:“男佩太阿剑……女戴阎王冠……”

同样的一句话,从嬴政嘴里念出来,却比方才荀子念的更要苍凉。那笑意挂在唇边,却比哭还要叫人听不下去。

荀子阖上了双目。他的面容隐入烛火的暗影里,不再有任何表情。

嬴政站起身。玄色衣袍垂落如瀑,月华在上面泛起水波似的冷光。他走到门槛前,脚步忽然一顿,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满室寂然,问出最后一句。

“先生,五年之后荧惑守心,寡人若回不去呢?”

身后是一片长久的沉默。

久到夜风又灌进来一次,久到窗外传来一声不知名的鸟啼。

荀子开口,声线里第一次有了裂纹。

“大王,顺应天道,各安其位。万不可逆天改道!”

嬴政推开门。

夜风涌了满袖,庭中杏花被吹得纷扬如雪。他迈步跨过门槛,玄色的背影在月色里渐行渐远,始终不曾回头。

身后,静室之中,炉烟散尽。

月过中天,西窗渐白。而远处天幕的尽头,有一颗暗红色的星,正向着心宿的方向,缓缓地不可阻挡地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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