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九偶尔会来。他总是坐在新落成的明堂里饮茶，隔着缭绕的茶烟看我摆弄星盘。

有一回，我替他把脉……指尖搭上他腕间的那一刻，我愣住了。

“奇怪……”我蹙眉，细细地探了又探，“你的脉象，像是被烈火烧过，又像是被寒冰镇过，命线有一种强行扭转过后的痕迹。”我抬头看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悚然，“赵九，你实话告诉我，你是不是被人动过命数？我曾随师父推演天象，你这命盘上的裂痕……像是被人用大阵篡改过。”

他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僵，茶水荡出一圈涟漪。可他没有接我的话，只是垂下眼睫，静静地看着我认真的侧脸。那种眼神又来了……像隔着生死长河望过来，满含着我读不懂的沧桑与温柔。

忽然，他轻声道：“阿璃，好好活着。”

我一愣。

“将来我的孩子，”他的声音更轻了，“都会敬你、孝你，把你当成最亲的长辈。”

我的脸‘腾’地烧了起来。十五岁的年纪，哪里听得懂这样的话。我只觉得一个男人说“我的孩子会孝敬你”，大约是世间最直白、最郑重的表白了。我慌慌张张地抽回手，把脉枕往案上一搁，闷头去整理星盘，连耳尖都红透了。

后来我把这事说给婵君师姐听。婵君是师父新收的弟子，年后才来兰台常住的，比我年长几岁，性子沉稳又通达。那日她正在水榭看墨家的机关图稿，闻言呛了一口茶，拿帕子掩着嘴低低地笑。

“师姐！你还笑！”我蹲在她旁边，揪着她衣袖晃，“赵九这个人……好不正经！他说他的娃要孝顺我！你说他是不是……”

婵君放下茶盏，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有些我捉摸不透的东西。她想了想，只莞尔一笑：“你莫要多心。他这人……只想表达他对你的好罢了。”

“可为什么啊？”我不依不饶，“我之前不认识他，他为什么对我这样好？”

婵君没有回答。她重新低下头去看图稿，指尖在一道墨线旁轻轻划过，许久，才缓缓道：“有些好，是还不清的。你只管接着，便是了。”

我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师姐也神神叨叨的。

再后来，韩非来了。他是师父的得意门生，一袭青衫，眉目清隽，言语间自带三分机锋七分傲气，走路时袖子甩得跟旗帜似的，仿佛整个兰台书院都该是他的讲坛。他身后还跟着个红衣女子，说是他族妹，叫韩湘。那姑娘生得美丽，腰悬短弓，走路带风，英姿飒爽。头一日她在演武场上三箭齐发，三支羽箭齐齐钉在百步外的靶心，箭尾的白羽还在颤。我蹲在廊下看得嘴巴都合不拢。

书院一下子热闹起来。也就是在韩非来的那段日子，我才隐约拼凑出赵九的真实身份——秦王嬴政。那个被天下人议论纷纷、又被无数刺客惦记着的年轻君王。

而婵君师姐，竟与他是旧识，且关系匪浅。我撞见过几次他们在竹林里说话，一个背着手望天，一个低着头看手腕上的镯子。

可秦王与师姐又常常争执。有一回为了韩湘刺杀秦王的事情，婵君很生气。我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我在门槛上蹲下来，看着两人的背影一前一后没入竹林。

后来我在后山泉眼边找到他们。师姐坐在石头上，赵九蹲在她面前。师姐板着脸不理他，他就把一片竹叶折成小舟搁在她膝头，那竹叶舟里还放了一颗饴糖。

师姐绷了半晌，最终还是“嗤”地笑了出来。赵九也跟着笑，伸手把她腕上歪了的玉镯子正了正，低声道：“是我的错。下不为例。”

师姐没应声，但那颗饴糖，她剥开吃了。

我缩在石头后面，捂着嘴不敢出声。心想这两人吵起来天翻地覆，好起来又像春日融雪，分明就是师父说的‘冤家’。

我后来渐渐看出来了，多半时候，到底还是秦王让着师姐。

入夏的时候，赵九在书院后山说要搭一座摘星台。他说等日后天下定了，要带着孩子们登台看星。

我站在山坡上看着那些尘屑落满肩头，夕光暖暖地铺下来。

我想，也许有些缘分是前世种下的因，今生才结出这样莫名其妙的果。

依他所言，我就好好地活着。替他看这星辰轮回，替他守着兰台上的每一盏灯火，等他将来真的带着孩子们来，那时我大约会坐在廊下，指着满天星斗，一个一个地讲给他们听。

这便是我的道了。无关风月，只关乎一个承诺。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