婵君转了转手腕,镯子随着动作轻轻荡了一下,贴住皮肤的那面被体温焐得温润起来。
“赵九送的。”
她说出口的瞬间,她自己的眉眼先软了下来,嘴角噙着一缕藏不住的笑意,从唇缝间慢慢漾开。
陈掌事低呼一声,两只手掌合在一处拍了拍,皱纹里全是欢喜。“秦王……真是有心了。那样的人物,竟还记挂着给公主打造这样一件东西,老奴听着心都要化了。”
婵君没有答话。她的腕子停在半空中,正好迎着窗棂漏进来的那束光。光从侧面切过墨玉的表面,将内侧那道细细的阴线照得分明。
她先前接过这礼物时,从未这样迎着光细看过。此刻才发现那条阴线的末端,收笔的地方,竟刻着两个极小的字,浅得几乎与玉面平齐。
她将腕子凑近眼前。篆书的笔画简净利落,刻的人下刀极浅极稳,每一笔的起落都带了审慎到近乎珍重的心思。
“长乐。”
她把这二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愿你长久安乐,愿你笑颜不尽。话不在多,两个字全都说尽了。
那两个字便这样顺着目光淌进去,沉进心口最软的地方。她嘴角浮起一点弧度,那缕笑意从唇角爬到眼底,她就那样举着腕子看了很久,久到陈掌事收住了絮叨,久到婢女悄悄退出去换了一盏新茶……
同日上午,咸阳王宫御书房。
吕不韦躬身站在御案前,手里捧着一卷楚国的国书,帛面上印着楚王的朱红玺印。他年过五旬,两鬓微霜,可腰背仍然挺直,声音压得低而稳:“楚王已应允嫁女,来年春日完婚。陪嫁的礼单附在国书之后,三百车丝帛、两百车铜器、两百车漆器,另有两万楚国士兵随嫁入秦,作为驻防南境的助力。”
御案后,嬴政接过国书展开。楚王的措辞极谦恭,用了一大篇对秦王的赞颂,最后才提到嫁女之事,还附了一份陪嫁的礼单。
嬴政的目光在国书上停留了一瞬。他将国书合上,指尖在帛面上顿了一顿,目光落向御书房西侧的窗。那扇窗外,远远可以望见章台宫的一片檐角。
吕不韦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又收回视线,低声道:“大王,此事关系重大。秦楚联姻,既能稳住南境,又能牵制赵、魏两国。楚王愿意将嫡女嫁来,诚意是够的。”
嬴政没有立刻答话。他低头看着合拢的帛书,楚王的玺印红得像一滴凝固的血。他想起渭南行宫那扇西窗,想起那只墨玉镯子卡在皓腕上的模样,想起婵君低垂着眼睫,用指尖将莲子一粒一粒从莲蓬里剔出来的场景……
“大王……”吕不韦似乎等着嬴政的回应。
“仲父。”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秦楚联姻是国事。寡人分得清。”
吕不韦深深一躬身,白发的鬓角微微颤动。他抬起头时,看了一眼嬴政的神色,那张年轻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吕不韦知道,他方才望向章台的那一眼里,藏了什么。
章台宫是渭南行宫的方向。而渭南行宫里住着谁,吕不韦知道得清清楚楚。
他直起身,将国书从案面上重新捧起,拢进袖中。动作从容利落,像卸下了一件拿久了便沉手的东西。
“那臣便去回书楚王,约定来年吉日。依礼制,春日婚嫁宜取上巳节前后,臣便按这个日子去与楚使商定。”
吕不韦转身向殿门走去,走到门槛处时略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声极轻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