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未答,过了片刻才道:“今日之事,莫与你师姐说。”
阿璃似懂非懂点头,又忍不住多问一句:“师姐若问起伤口来历……”
“便说练剑不慎。”
阿璃撇嘴,心道师姐何等聪慧,这等拙劣说辞岂能瞒过她。但她终究没再多问,仔细将绷带系好,打了个齐整的结。
嬴政起身披上外袍,玄衣遮住绷带,乍看与平日无异。
阿璃替嬴政上完药,又去屋外劝说韩湘。可韩湘站了许久,都不愿离去,霜落在她肩头,积了薄薄一层。侍卫们相互对视,不知该拿她如何是好。
嬴政走到屋外,凉风卷着梅香扑面。他看向韩湘,神色未变分毫,只道:“天凉,回吧。”
韩湘盯着他受伤的手臂,她忽然笑了一声,那笑意不及眼底:“白日里只刺伤你手臂,不怕晚上我再来索你的命?”
嬴政看着她,目光沉静如深潭:“你若来,我仍放你走。”
韩湘愣住,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话。她转身时袖口拂过梅枝,落花纷纷扬扬,像一场细碎的雪。
婵君赶到时,正撞见这一幕。她远远看见韩湘离去的背影,又看见嬴政立在廊下望着那道身影出神,当即脚步一滞。
她猛地看向嬴政,嬴政侧身进了屋内。
阿璃言辞闪烁间,她便觉有异,一路跟来,竟撞上这出……
嬴政被刺伤,他居然放了韩湘?
屋内炭火无声燃着。嬴政迎上婵君的目光,薄唇动了动,终只道:“她兄长之事……”
“你今日放她,明日她仍会来。”婵君声音冷下去。
“她恨你入骨,你那一刀白挨了。”
嬴政默然片刻,目光落在炭火明灭的火星上。
“她不一样。”
这句话落地,婵君面色骤变,呼吸都顿了一瞬。她咬住下唇,语气里带上了锋芒:“是啊,大王的故人太多。”
她心想,韩湘只怕又是他心里哪个相似的故人了……
一张脸叠着另一张脸,一段旧事压着另一段旧事,她甚至不愿去数。
她说完便转身,裙衫曳过地面,衣料摩擦的细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嬴政伸手去拉她手腕,右臂一抬牵动伤口,他闷声喊了一下,绷带处洇出新鲜的红,在白纱上迅速扩散开来。
婵君脚步一滞,回头看了一眼。
嬴政倚着案边,眉心微拧,原本沉静的面上难得露出一丝脆弱。他低声道:“好疼。”
婵君心中软了下来,指尖在袖中攥了又松。她终究没有走近,只扫了一眼阿璃。阿璃会意,忙扶嬴政坐正,重新处理伤口。
婵君站了片刻,却未真正离开,只在门口转角处停住了,背靠着墙,仰头看廊下悬着的风灯。
屋内,阿璃拆开染血的布带,蹙眉道:“伤口挣裂了大半……”
血水渗出来,她一边清理一边忍不住嘀咕:“师姐为何这般生气?她平时不会这样。”
嬴政沉默了一会儿。炭盆里火星噼啪,映着他的侧脸。他忽然道:“你师姐,是众多女子中,最难对付的那一位。”
阿璃抿嘴笑了笑,将新的布条覆上伤口:“莫要这般说我师姐,我师姐的智慧,连师父都夸她是奇才。墨家机关术、兵法韬略、甚至连星象推演她都通晓,师父说墨家三代才出这么一个。”
嬴政望着门外出神,唇角浮起一丝苦笑。上一世,这女子何止难对付。她为他筹谋六国山河,也为他掀起过掀天的怒气。每次离心,她最惯用的招数,便是嬴政最恨的。
“她最可怕的一招,就是消失。”嬴政望着门外,轻声自语,声音被炭火的噼啪盖了大半。
“我何时消失过了?”
门帘骤然被人掀开,凉风灌入,烛火摇荡。婵君站在门外,眉梢眼角尽是怒意,裙衫下摆还沾着墙头的霜尘。
“在人背后嚼舌根,这便是大王的君子之道?”
阿璃手一抖,布带差点落地,连忙起身:“师姐,我可什么都没说。”她指了指嬴政,压低嗓门凑到婵君耳边,“他好像很记恨你,方才那话说得跟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
“阿璃,出去。”
两人异口同声,连语调都出奇一致。
阿璃左右看看,无奈摆了摆手:“行,我出去,但你俩别吵!”她走到婵君身侧,指了指嬴政手臂上新鲜缠好的白绷带,“他受伤了,伤口都包扎两次了!”
说罢,她顺手关上屋门,脚步声裹着夜风远去。
屋内只剩下两人。
婵君站在门内,肩头霜尘未落,好似披了一层冷月光。她没有走近,目光越过炭火落在嬴政脸上,那神色里有一半怒意,另一半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是酸涩。
嬴政靠在案边望着她,伤口处的疼一阵一阵地涌上来,他声音沉沉的:“婵君,你方才说我故人太多。其实,是我数敌太多。”
婵君嘴唇动了动:“韩湘……她,你为何不告诉她兄长未死的真相。”
“韩非的事情,还不是时候。她恨我理所当然。”
他抬眸看她,目光沉而直,不偏不倚地望进她眼底:“可你与所有的女子都不同。我给你的……都是我心底,从始至终,唯一的那一份。”
婵君怔在原地。炭火噼啪一声炸开细小的火星,映在她眼底。
“可你方才分明说……众多女子中,我是最难对付的那一位。”她咬着字音,好似捉住了什么把柄,可那底气已经虚了大半,尾音几乎被炭火的热浪吞没。
嬴政竟弯了弯嘴角,那弧度极淡,却让整张沉肃的面孔柔和下来。他想起那桩桩往事……哪一次她恼了,他不是又哄又骗,软硬兼施,唇舌费尽,才能换她一个侧目。那点心思,他都不曾用在旁人身上。
他想到这里忽然刹住,别开了眼。炭火映着他的侧脸,明暗交界处,好似有很多委屈。
婵君看他别过脸去,忽然心就软了。她走近两步,停在案边,低头看他手臂上新换的布带,白纱上渗出的血已止住了,只余一小片淡粉。
沉默了片刻,他忽然抬手,用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握住了她的指尖。他的掌心温热,力道很稳,许是怕她挣开。
“我很怕你消失。”他说,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炭火的响动吞没,“很怕。”
他说了两遍。婵君指尖颤了一下,没有抽回。她低头看着他握住自己的那只手。
“那你方才说我消失……”她声音里带着鼻音,眼眶却悄悄红了。
“分明是你自己消失过。那次在沙丘的茶楼,听着说书先生的故事,然后你就……没有了踪迹。”
嬴政闻言抬眼,眉间那点痛意都淡了几分:“你那时等过我?”
“等过。”婵君别开脸,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等到茶楼熄灯,掌柜来赶人,我还坐在那里。我派人去寻,怕你死在了外面。”
两人之间安静了一息。炭火噼啪作响,窗外的梅枝被风吹动,落了几瓣花,轻轻贴在窗棱上。
嬴政忽然松开她的指尖,转而握住了她的手腕,这次握的很紧。
他看着她,眼底映着跳动的火光,唇角那点弧度深了些:“婵君,寡人也是时候该给你那位王兄写封信了。”
婵君心头一颤,“你……要做什么?”
嬴政看着她,那目光比炭火更烫,比夜色更深:“自然是婚书。”
炭火噼啪一声,像是替他落了那枚印。
“你……”
“怎么,你不愿?”嬴政微微倾身,带得手臂上的伤口又隐隐作痛,他却浑然不觉,只望着她,“早点嫁进秦宫来,这样,寡人每日都可以看到你。那该多好!”
他很少说这样软的话。每一句都像是从胸口最深处翻出来的,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诚恳。
婵君一噎,方才那些怒意、酸涩、不安,此刻全被这一句话搅散了,散得无影无踪。
她半晌没说话。炭火映着她的侧脸,睫毛投下一小片颤动的影。
“那你下次受这样的伤,不许瞒我。阿璃瞒不住事,一开口就露馅。你若要瞒,不如自己同我说。”
嬴政抬眼看她,眼中有光。“好!”
“不早了,你又有伤,快些回宫吧。” 她抽了抽手,没抽动,反而被握得更紧了些。
“再陪我坐坐。”他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丝从未在人前显露的央求。
她终于没再挣,在他身侧坐了下来,裙裾轻轻挨着他的衣摆。
炉火渐低,窗外的梅香无声地漫进来,像一缕薄纱覆在两人肩头,清冽中裹着暖意,分不清是花香还是炭火烘出的温存。
梅枝上积雪滑落,她望着窗外渐沉的夜色,忽然觉得这个冬天,似乎也没有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