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年纪,如此张扬,不怕树大招风?”嬴政的声音不高不低,冷静得有些过分。
“阁下偷我箭矢,也不光彩。”韩湘开了口,声音不高,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不悦。
她朝他伸出手,“还我。”
嬴政没有动。
韩湘笑了。她歪了歪头,像一只被冒犯了领地的鹰隼:“阁下管得倒宽。我问你,你是这书院里的什么人?先生?学子?”
“都不是。”
“那你凭什么教训我?”
嬴政沉默了一会儿。林间的风穿过树梢,一片枯叶打着旋落在他肩头,他没有拂去。那一世,韩湘的身份几经变迁,从敌国公主到秦王的客卿,从宫廷侍卫到后宫的湘夫人,嬴政心中泛起一丝难以名状的怅然。重来一世,他不愿韩湘再入秦宫,他们的故事不要再重蹈覆辙。
“韩湘,”他终于开口了。那两个字从他唇间吐出来,念得极轻极慢,声音几乎要融进风里,可她偏生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回韩国去!这里不适合你。”
韩湘的瞳孔猛然缩了一下。她方才一直用那种漫不经心的戒备打量他,此刻露出一片愕然。
“你认识我?”她的语气变了,带上了审慎,“我从未在书院见过你。你是谁?”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一寸一寸描过她的眉眼,描过她额角的碎发。
“你兄长自身难保,你……莫要趟这浑水。”
韩湘脸上的血色褪了一瞬,然后更猛烈的红色涌了上来。她攥紧了马鞭。
“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兄长是韩国公子,奉我王命入秦求学,拜于荀子门下,何来自身难保之说?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何在此危言耸听?”
嬴政却只看着她的眼睛,由她问,由她怒。
那目光太静了。静得让韩湘的心口没来由地跳了一下。
“满口胡言!你这人好生奇怪,我与你素不相识,你却在这里咒我兄长。我兄长好得很,用不着你来操心。你若再胡言乱语,休怪我不客气。”
她说着,手已按上腰间短刀的刀柄。
嬴政看了一眼她的手,目光平静。他抬手,将箭朝着她的方向抛了出去。
箭支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韩湘伸手接住,动作迅捷准确。她握住那支箭,指腹摩挲过箭杆上她刻下的名字标记,确认无误。可她的目光还是黏在他脸上,挪不开。
“我叫赵九,”嬴政说,语气淡淡的,“书院里旁听的,学些兵法韬略。你大概不会在书院里常见到我。”
“赵九。”韩湘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拧着眉搜刮记忆,没有找到任何对应。她收起短刀,将那支箭插回背后的箭囊里,翻身上马。
马匹在她身下不安地踏了两步。
她本来已经准备策马走了,可鬼使神差地,她又多看了他一眼。他在树下站着,日光穿过叶子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碎影。
“赵九。你说这里不适合我,那你说说,哪里适合我?”
嬴政终于微微侧过头,像是被她问住了。林间的风把他的衣摆吹得微微拂动,他站在那里想了片刻。
“一个不用你拿命去换什么的地方。”
韩湘愣住了。
这话太奇怪了。哪个姑娘家会被人说“拿命去换什么”?可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她听不懂的沉重。那种沉重的、无可奈何的关切,让她的心口又跳了那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种莫名其妙的气氛,可她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好拨转马头。
马儿走了几步,她勒住马,回过头想再说句什么,可老松下空了。
那个人不见了。
如同他出现时一样无声无息,片刻之间就消失了痕迹,只有地上那片他曾倚过的树影还在缓缓移动,被日光一寸一寸地拉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