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的目光落在她空荡荡的左手手腕上,停了片刻。
“今日送去的玉镯,可还喜欢?”
他不答反问,可那双眼睛里已经写满了答案。
婵君点了点头。“此镯……甚得我心。”
嬴政听了这句,唇角微微动了动,眼尾的细纹柔和了一瞬。
前世里,那只镯子是她十八岁生辰时他送的,从蓝田的玉矿里专挑了这一块墨玉,找了秦宫最好的玉匠,按着她的腕围打了三个月。她戴上后再没摘下来过,直到她离开秦宫那一日,镯子留在空荡荡的妆台上,琴也留下了,像是两件不甘心的证物,替她守着那段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这一世,他从齐国归秦后,如法炮制。让秦宫的工匠照着他的图稿,一刀一刀,把那一段凝固的夜色重新雕琢成形。还是那只镯子,还是那些纹路,连内侧那道阴线的深浅都分毫不差。只是这一次,他把它放在了她的妆台上,等着她自己戴上。
席间安静了片刻。婵君放下竹箸。
“大王……”她抬起眼,声音平缓,却带着一丝藏不住的试探,“你的那位故人,容貌,还有喜好,都与我这般相似么?”
这话问得轻,落在两人之间却沉甸甸的。嬴政终于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看,又像是隔着她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看一片早已消散的月色,看一场只有他记得的大雪。他沉默了一会儿,殿内安静得只剩穿堂风拂过竹帘的声响,竹片相击,细碎而空寂。
本就是同一个人。可他是带着前世记忆回来的那个人,而那些她尚不知道的过往,那些他们还来不及重新走一遍的路,又如何三言两语阐述给她听?说多了是疯话,说少了是敷衍。
这一次,嬴政没有作答。他只是轻轻垂下眼帘,端起案上的酒盏饮了一口,那一口酒把那些话咽回了心底。
婵君迎着他的沉默,那安静像一堵墙,她看得见,却推不开。她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像一枚石子坠入深水,连回声都没有。她不知道那个‘故人’是谁,不知道他每一次望向她时眼底那抹恍惚的光来自何处,她只知道,那些温柔里有她看不懂的旧影。
“大王待我的好,感念万分。”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可若这份好是给旁人的,臣女……受之有愧。”
她说这些话时,眉宇间那份清冷越发分明了,脊背挺得笔直,像一竿青竹立在风里。齐国公主的傲骨从骨子里透出来,不卑不亢。
嬴政抬起头看她,日光落在他瞳孔里,映出一小片琥珀色的光。他看了她很久,再开口时,声音低而笃定。
“婵君,眼前的你,一直就是我想要相守的人。”
他说得坦荡。没有闪躲,没有迂回,就那么直直地将一颗心剖开在日光下。
殿内的风忽然停了,竹帘也不再响。
婵君望着他,很久没有说话。那双明亮的美目里,有什么东西在悄然融化,细碎的光从深处浮上来,一点一点,漫过眼底。
她不是不明白他心意的。那些为她割让的城池,每一寸都是他顶着压力从地图上划出去的;那段亲身入赵地的凶险路途,他走得毫不犹豫,仿佛她的安危比自己的命还重几分;还有他望向她时,目光总比旁人停得久一些、沉一些,像有什么话含在唇齿间,终究只化作了无声的一瞥。桩桩件件,她都看在眼里,记在心底,只是从前不敢深想,怕自己想多了,怕那温柔是借别人的光景。
可此刻,他如此直白地将心意剖开在日光下,没有遮掩,没有犹疑。那一句话落进她耳中,沉沉的,暖暖的。她方才那颗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回了原处。那些缠绕在她心头的猜疑,那些夜里反复翻拣的困惑,此刻都像晨雾见了日头,一丝一缕地散尽了。
她的目光从最初的震动,到渐渐浮上一层水光般的柔软,颊边悄然泛起薄薄的红晕。
婵君接不上他的话,却也没有躲开他的目光。那种欢喜是藏不住的,从眼角眉梢细细地溢出来,她自己大约也没有察觉。
嬴政看着她那副模样,嘴角噙了一缕极淡的笑意,没有再继续那个话题。他太了解她了,这样的话再往下说,她那张脸怕要红到耳根去。
于是,他换了话题,说起墨家的机关术与铁器锻造。他的声音平稳如常,仿佛方才那番剖白不曾发生过,可他偶尔抬眼看她时,目光里多了一分从前没有的安妥。
嬴政抬手将一卷帛书推到婵君面前。
“私事说完了,与公主谈点公事。”
帛面上面密密匝匝画着秦宫匠作司的布局图,墨线勾勒得一丝不苟,连每一进院落的门阙方位都标注得分明。
“墨家的事。”他的指尖在帛书边缘轻轻一点,目光也随之沉了下来,方才那片刻的温软,又重新回到了秦王的仪度。
“我想让墨家在秦国安顿下来。秦国会是墨家的未来。墨家若愿与秦国合作,条件公主尽管提,不必顾虑。”
婵君展开帛书,目光顺着那些墨线走了一遍。匠作司占地极广,自北向南分了六进院落,每一进皆有工坊、库房、冶炼炉台,外围还留了大片空地,显是预留了扩建的余量。秦国对铁器的重视远远超过六国,关中平原的铁矿富饶,冶铁技艺一日千里,若墨家当真入秦,确实能得到最广阔的发展余地,这一点她看得分明。
她缓缓将帛书卷起,指尖在卷口处按了按,像在整理自己的思绪。
“墨家的事,”她抬起眼,语气平静却留了分寸,“我需要想一想。”
“不急。”嬴政颔首,语气和缓下来,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又软了几分,“公主就在渭南行宫住下,寡人已经吩咐下去,一应供应都按王宫的规制来。”
用完膳。
婢女端上两盏莲子汤,汤色澄澈,莲子炖得绵软酥烂,几乎化了开去,几缕桂花蜜悠悠浮在汤面上,散出清甜而温润的香气。
婵君舀了一勺送入口中,莲子的绵糯与桂花的清甜在舌尖缓缓化开,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得恰到好处。她不由微微眯了眯眼,抬眼间,却见嬴政正静静望着她。
嬴政的眼神,像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生怕这珍宝眨一下眼就会消失似的。看着心爱的人吃到了喜欢的东西,比他自己尝到还要叫他心安。
她大大方方地迎着他的视线,将那一口莲子汤慢慢咽下,唇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好喝。”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女儿家难得的娇憨,眼尾弯弯的,像一钩新月。
“大王,要不要尝尝?”
嬴政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他垂下眼去看自己面前那盏,莲子汤安安静静地卧在盏底。他其实不大嗜甜,可此刻看着她方才喝汤时那副满足的模样,竟觉得这盏寻常的莲子汤也生出了几分不寻常的意味来。
他端起盏来,陪着她也饮了一盏。其实与他素日尝过的莲子汤并无二致,可不知怎的,这一口咽下去,像是那碗汤里被悄悄掺进了别的东西……大约是她的好心情,还有她方才冲他笑时眼底的光。
殿中安静而温柔。
仿佛这普普通通的一碗莲子汤,果真变得不一般了。只因是她爱喝的东西,他便也跟着觉得,这世间的好滋味,大约尽在其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