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握住了她,粗粝而温热,像握住了什么不能再丢的东西。
此刻青山立在对面屋顶的瓦脊上,斗笠摘了搁在脚边,晨光照出他整张脸。他的面相偏冷,眉骨高,鼻梁直,嘴角天生略微下压,看上去总像含着心事。他看见师妹回望的那一眼,那目光掠过他藏身的屋顶。
他知道婵君看见了他。
隔着一条巷子的距离,她看见了,却终究垂首随嬴政离去。
青山立在原处没有动,指尖在袖中扣紧,又一点点松开。像一把弓拉满了,又慢慢放回去。
他偏头对身后隐在檐影里的弟子说:“城南准备好了?”声音平得不带一丝波澜。
弟子点头:“赵人暗哨今晨被我们拔了两处,余下的都盯住了城南方向,以为我们要从南门走。”
青山从屋脊上起身,动作轻缓。他望着南面渐亮的天光,瞳孔里映着一片薄金色。“让城南那六个人开始动,驾空车往南面官道,要快,要显眼。”
院墙外,赵国巡逻队的脚步已经接近巷口,有人在砸隔壁院落的门板,骂骂咧咧地呵斥里面的人出来。紧接着城南方向陡然传来马蹄踏地的疾响和车辕碾过土路的辚辚声,有人高喊:“城南发现可疑车马!快追!”脚步声哗地朝南涌去,皮靴踏在青石板上如骤雨扫过,片刻工夫便远了。
嬴政护婵君从后墙翻出。其余锐士从两侧墙头跃下,结成半圆护在四周,各自拔出短刃,刃口朝外,脚步疾而不乱。
城南官道方向,青山率六名心宗弟子驾三辆空马车疾驰而出。车轮碾过碎石路面,车辙扬起的尘土腾成一条灰黄的龙尾,遮天蔽日。他们故意在每一个岔路口都留了明显的车痕,赵人所有眼线被这阵仗引动,撒腿朝南追去。青山策马在最前头,时不时回头望一眼身后腾起的尘幕,估摸着距离。他不需要真的跑多远,只需要把那些眼睛从东巷北口移开。
嬴政一行人从北面巷弄穿行,脚下的路越来越窄,从石板变成泥土,从泥土变成草径。三里路程急行如风,他牵着婵君的手始终没有松开。她跟得很紧,呼吸急但不乱,裙摆被路边的荆棘勾出一道口子,她连看都没看一眼。
身后没有追兵。青山把整座城的注意力都揽去了南边,北面静得被掏空了一样。
浦口在望,漳水的一条支流在此汇成一个浅浅的河湾,泊着一条乌篷小船,船身狭窄,篷顶低矮,艄公戴着破苇笠坐在船头。嬴政上前出示那枚飞鸟暗记,一条窄帛从指间垂下,上面三翎标记在晨光里清晰可辨。
艄公躬身一礼,一言不发撑篙离岸。
船入河道深处,两岸芦苇渐高,水影从青灰转为深绿。芦花拂过篷顶,簌簌作响,船影被掩在丛丛苇秆之间,从岸上望过来只当是一丛浮动的绿。
婵君坐在船尾,乌篷投下的阴影半遮住她的脸。她回头望向辛城方向,城南隐约传来喊杀声,隔了这么远已变得模糊不清。那声音响了一阵,渐渐平息下去。
嬴政在她身旁坐下,船板微窄,两人肩头之间隔不到两拳。他侧头看她,她鬓边碎发被河风吹乱,一缕贴在脸颊上,她没有去拨。
“这次救你,”嬴政开口,声音放得很平,“心宗功不可没。”
婵君没有接话。她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摊在掌心,那枚玉哨,和青山系在槐枝上的那枚是一对,大小相同,纹路对称。
她的师兄,对她从不食言,她低头看着那枚哨子,指腹轻轻摩挲过哨身的纹路。青山千里跋涉,冒险潜入赵境,助她脱困,又助嬴政安全撤出辛城。她欠他的,这枚玉哨替她记着。
“婵君……”嬴政轻唤了一声。
她收回神思,偏过头来望向他。她看着面前这个人,秦王嬴政。不远千里,割让三城。她忽然觉得喉咙里堵着什么,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秦王割城相救,”她终于开口,声音轻而平,每个字都像在称过重量才递出来,“婵君无以为报。”
嬴政听了这话,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向船外的水面。两岸芦苇的影子碎在波光里,被船头轻轻劈开,又在船尾慢慢合拢。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叹出一口长气,想把那些沉重的东西从胸腔里缓缓吐出来。
可割让城池这样不堪的事情,他自己心里知道有多重,重到他不愿意再提。
“好歹师徒一场,应该的。”他语气淡淡的回答。
“可是……”婵君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带着一丝她自己也没察觉到的急,“你是秦王,你为我背负这样的事情,你今后……”
她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仿佛那些话再往下说,就太重了,重到她自己接不住。
嬴政终于转过脸来。他的目光压下来,不重,却让人没法躲。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平而稳。
“我的事,公主就不必担忧了。失去的城池,日后定能收回来!”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目光又软了几分,许是觉得刚才那句话太硬,补了一句:“婵君,秦国……是你最好的归宿。”
这话不长,可他说得认真。
婵君没有接话。她偏过头去,重新望向船外的水面。晨光铺在河上,粼粼的碎金晃着她的眼睛,她的耳廓边缘却悄悄泛了一层薄红,在日光里藏也藏不住。
城南官道上,青山勒马回望。身后的赵人追兵被甩出了三里地,尘土还没有完全落定,远处的马蹄声已经变得稀薄。六名心宗弟子在他挥手之后散入道旁密林,动作利落,霎时没了影踪。
他独自勒马立在一座土坡上,坡下是蜿蜒的官道,道旁野草被马蹄踩得东倒西歪。他从怀中摸出那枚玉哨,是他系在槐枝上那支。他将哨凑到唇边吹了一声。哨声极轻,像鸟鸣,像叹息,像告别。
河面上,婵君正低头将玉哨收回袖中。她忽然猛地回头,朝来时的方向望去,身后只有绵延的芦苇和灰白的天际。风里那一丝哨声太轻了,船上其他人都毫无察觉,艄公仍在不紧不慢地撑篙,嬴政的目光落在远处河岸的轮廓线上,什么都没听见。
可婵君的眼眶倏地湿了。一滴泪从她眼底滑出来,沿着脸颊滚落,她抬手用袖口压住,动作极快,快得嬴政回过头的瞬间,只看到她垂下的手和偏开的侧脸。
漳水北岸,秦军收到消息正在拔营。旌旗一卷一收,帐绳逐一解下。王翦在营地边缘来回踱步,不时朝辛城方向张望,靴尖碾着地上的碎石。
几十里外的河面上,那条乌篷船正逆着晨光朝北岸缓缓靠去。
青山独立土坡上,目送南面官道尽头那一线车辙没入晨雾深处。他收起玉哨,哨身贴着胸口的位置,隔着衣料传来一点微凉。他调转马头,朝密林方向策马而去,没有再回头。
林间鸟雀惊起一阵,翅声扑棱棱散入天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