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嫌她“哭哭啼啼看着就晦气”。
嫌她“整天像个木头桩子不说话”。
没过一年,家里多了个穿红裙子的阿姨。
爸爸说那是新妈妈。
新妈妈很漂亮,笑起来声音细细的。
没有多久,新妈妈的肚子鼓了起来,后来生下一个皱巴巴只会哭的小娃娃。
“是个带把儿的,咱家有后了。”
爷爷奶奶脸上的皱纹笑成了一朵大菊花,围着小床转,一口一个“金孙”。
她兴奋地跑过去,想要碰碰弟弟。
可他们看她的时候,那笑容就淡了。
奶奶训道:“丫头片子,赔钱货。”
弟弟满月那天,家里摆了酒,很热闹。
她只能缩在角落,看着自己磨破的鞋尖。
第二天,爸爸对她说:“你姥姥姥爷想你了,去他们那儿住段日子吧。”
这一住,就是很多年。
姥姥家在一个更旧的小区,屋子里有晒过太阳的棉被味道。
姥爷话不多,会默默把她够不着的菜挪到她面前。
姥姥会轻轻拍着她的背唱老掉牙的歌谣哄她睡觉,半夜给她掖被角。
她成绩不错,有一次考了全班第一,姥姥还给她买一小块奶油蛋糕作为奖励。
她用小勺子吃,发现特别甜腻。
好像也没有特别好吃。
她盯着那块小小的,香香的奶油蛋糕突然明白了什么。
原来,妈妈是死了。
再也不会出现了。
她苦笑:“如果当初我不要闹着吃蛋糕就好了。”
从此她心里就长了一根锈钉。
越长大,那根锈钉就扎得越深。
每到夜里,那些记忆的片段就不受控制地闪回。
她总是看到黑漆漆的巷子,自己兴奋的催促,刺眼的车灯,妈妈最后一声变了调的“小禾”。
还有地上那只孤零零的怎么也穿不上的鞋子。
所有,似乎都成了对她无声的指控。
她装作不在乎,可这样的指控却缠紧了她的每一次呼吸。
*
更深露重,外面刮了大风,拍打着窗棂。
房门被轻轻推开,少年将毯子盖在她身上。
女孩缩成一团,身体瑟瑟发抖,闭着眼睛轻轻呜咽,有细小泪珠从眼角滑落。
他静立床边看了片刻,然后俯身,指腹轻轻蹭过她湿漉漉的眼角。
将那点湿润捻在指尖,他凝凝地望着,似是自言自语:“害怕么?”
他垂眸窥她,脸色是前所未有的沉。
毯子的暖意似乎没能渗进梦里,女孩的泪水依旧止不住。
梦中的女孩,尘封两年避而不提的画面被粗暴地翻开。
那会儿她刚上高中。
却被几个高年级的同学堵在上学路上,抢走了姥姥给的一周的饭钱。
她饿了一天肚子,实在饿得受不了。
就鼓起平生最大的勇气,向老师请了假,去要钱。
她没有去找姥姥姥爷,因为姥爷摔断了腿要做手术需要花一大笔钱,她不想再给他们增加负担了。
所以,她按照记忆中的地址,她找到了爸爸的新家。
她爸爸的新工作收入不错,那么多年,也没给过她抚养费。
姥姥姥爷说不过他,又不想一家人闹得难堪,从没提过这件事。
但她想要为自己讨一个公道。
可爸爸不在,开门的是已经长得比她高的弟弟。
弟弟用一种看脏东西的眼神瞥她:“找谁?我爸不在。”
门“砰”地在她面前关上,声音大得整条走廊都在回响。
她什么也没得到。
什么也没做好。
那天下午,她没有回学校。
她走着走着,回过神来时,已经站在了那个车流不息的路口。
阳光刺眼,马路崭新,连当年血迹存在过的痕迹都早已被无数车轮碾去。
一切都不一样了。
只有她,还留在那个没有路灯的黏稠的夜晚。
她站在人行道的边缘,望着对面。
那是当年妈妈想带她去的方向。
风很大,吹得她眼睛发酸。
*
原来,不是意外啊。
女孩甫一睁开眼睛,朦胧的视线便对上了一双深邃的眸子。
“我真的不想再经历一遍了。”她爬起来,将眼前人紧紧环住。
对方身体僵硬一瞬,然后轻轻拍她后背:“做噩梦了?”
“嗯……”她轻呢,把脑袋放在他肩膀上。
“别怕,都是假的,都过去了,我在这。”对方的声音带着令人心安的温和。
苏禾吸着鼻子,强颜欢笑:“嗯,你说得对,假的,都过去了。”
她松开他,看着黑暗中的他。
他也望着她,眼神总是那么柔,像淡淡的月光。
想到睡觉前自己还给他摆脸色,苏禾就有些心虚。
她尝试找话题:“你怎么来了?不是在隔壁吗?”
他将被子往她身上提:“刮了很大的风,怕是要降温,给你盖个毯子。”
她轻轻点头。
哪曾想,一阵温热而奇异的感觉忽然从腿间汩汩袭来。
苏禾睁大眼睛,尴尬地夹紧双腿。
苍玄发现了她的小动作,转身点了灯,便发现毯子上沾的血迹。
转身,很快找来月事带给她,他熟悉地把她弄脏的裙子和毯子都收拾好。
苏禾红着脸,不知所措地看他忙碌,难堪至极:“不知道总是那么突然。”
苍玄去外面把手洗干净,重新给她一张毯子:“好了,继续睡吧。”
说完,转身要回到自己的屋子。
“苍玄……” 她犹豫着,还是问出口。
“嗯?”他停下正要出去的步伐。
她鼓起勇气,斟酌着:“你今天……是不是出去了?我好像……在外面看到你了。”
他骤然沉默了片刻,眸色变得更沉。
苏禾的心也因为这短暂的沉默揪紧了。
她紧紧地盯着他,声音发干:“他们是不是你以前的仇家?”
“嗯,遇到几个旧日的仇家。”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坦荡得让她意外:“从前行走江湖时结下的梁子,他们寻来了。”
果然是这样,苏禾暗自松了口气,又紧张起来:“那……你身体没事吧?
我是说,你看起来……好像没那么虚弱了?有没有受伤?”
他轻轻地笑了一下。
“放心,料理几个杂碎,还费不了多少力气。至于身体……许是近日你的汤药见效了。”
她“嗯”了一声,笑了,软软唤他:“苍玄,别走了,陪我,我一个人害怕。”
他回望她一眼,去而复返。
侧身躺在一面,却自然把自己的一根衣带给她牵着。
这是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习惯。
因为苏禾不习惯两个人抱得紧紧的睡觉,不仅热得慌,还呼吸不畅。
不过,只要牵着苍玄的衣带,她就觉得自己不是孤零零的。
就好像小时候,即便抱着妈妈的脚丫子睡觉,也不觉得嫌弃,只有满满的安心。
翌日很早苍玄就起来替她做了早饭。
吃完早饭,苏禾坐在小凳子上,托着腮,百无聊赖地看这苍玄。
他正用温水细心地为她洗了沾了血渍的衣裳和月事带。
这古代的修真界民风开放,但仍崇信血光之秽。
处理这些物什,许多女子自己都不好意思。
没想到他一个男人替倒是一点也不害臊,还洗得特别认真。
他真好。她想。
他对她那么好,怎么可能是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反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