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份过去,秋意渐深,窗外的梧桐树只剩下了光秃秃的枝桠。
气温猛地下降,没有任何过度,直接到了冬天。或许是没还来得及适应这样猝不及防的气温变化,秦意眠生病了。
起初只是喉咙有些发干发痒,她没太在意。等到第二天早上醒来,就觉得头重脚轻,鼻子堵塞,呼吸不畅,浑身都泛着一股懒洋洋的酸软无力感。
还在上课,她就忍不住趴在桌子上,将脸埋进那条柔软的米白色毯子里,发出细微的、带着鼻音的难受哼唧。
霍厌在早上她来上课就察觉到了不对劲。他侧过头,看着她露出的、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耳尖和微微蹙起的眉头,眼神沉了沉。
他伸出手,手背极其轻柔地、试探性地贴了一下她的额头。触手一片滚烫,他眉头顿时紧锁。
他的声音低沉,“发烧了。”
秦意眠有气无力地“嗯”了一声,带着浓重的鼻音:“好像是感冒了。”
“我带你去医务室。”霍厌有些着急。
“不用,吃两颗药就好了。”秦意眠闭着眼睛,声音很轻。
霍厌见她不想动,课间休息,给她压了一下毯子,看了看她,才起身出了教室。
他不知道是去哪里了,上课了十多分钟才回来。正在上课的方可欣看了他一眼,没问他,只是让他下次上课不要迟到就要让他进教室了。
直到下课,霍厌才从桌箱里回来拿着几板胶囊和一小袋冲剂。
一看这药就不是从学校医务室里拿的,秦意眠抬若有所思地看他,这下知道他为什么那么久才回来,他肯定是翻墙给她去买药了。
几分钟后,秦意眠看着霍厌递到面前的白色胶囊和那杯冒着热气的、褐色药汁,漂亮的小脸立刻皱成了一团,写满了全然的抗拒。
“我不要吃……”她声音沙哑,带着病人特有的娇气和任性,往后缩了缩,“胶囊太大了,我咽不下去,会卡在喉咙里,恶心。冲剂太苦了,我受不了那个味道。”
霍厌看着她那副如临大敌、恨不得离药片八丈远的模样,又是好气又是心疼。他耐着性子,试图跟她讲道理:“不吃药,病不会好。”
“我多喝热水就行。”秦意眠试图挣扎,声音虚弱却固执。完全忘记了是自己说吃两颗药就好的样子。
霍厌抿紧了唇,显然不接受她这话。他看着她因为发烧而显得格外水润却带着委屈的眸子,因为鼻塞而微微张着呼吸的、失去血色的唇,心里那点因为她不听话而升起的无奈顿时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柔软所取代。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做出了让步。
他先去学校的开水间,重新接了一杯更热一点的水。然后,他拿出一个干净的勺子,将那颗秦意眠嫌弃的胶囊小心地放在勺柄上,递到她嘴边,声音放得极低,几乎带着诱哄的意味:“先试试这个,就着一大口水,很快咽下去,感觉不到的。”
秦意眠将信将疑地看着他,又看了看那面前的胶囊,最终还是在他的坚持下,闭上眼睛,就着他的手,张嘴将胶囊和水一起吞了下去。
果然,如同他所说,伴随着大量温水,胶囊顺利滑过喉咙。
但还没等她松口气,那杯褐色的冲剂又被递到了面前,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
秦意眠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霍厌像是变戏法一样,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小包大白兔奶糖。他将糖放在她手边,轻声说:“喝完药,吃颗糖,嘴里就不苦了。”
秦意眠看他这一连串的动作和眼底不容错辨的担忧坚持,心里那点因为怕苦而产生的抗拒,奇迹般地消散了许多。
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接过了那杯看着很苦的药。她屏住呼吸,一鼓作气仰头将那杯药一饮而尽。
药汁划过喉咙,留下难以忽视的苦味,让她的小脸瞬间皱得更紧。几乎是在她放下杯子的同时,一颗剥好的奶糖就被塞进了她的嘴里。
香甜的奶味立刻在口腔里弥漫开来,瞬间驱散了残留的苦涩。
秦意眠含着糖,感受着那甜滋滋的味道,抬眸看向站在她面前、依旧眉头微蹙的少年。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身上,在她面前投下一片令人安心的阴影。
虽然生病很难受,吃药很痛苦。但好像有他在旁边这样笨拙又固执地哄着,这恼人的感冒,也变得不是那么难以忍受了。
她含着糖,重新趴回桌子上,将半张脸埋进毯子里,只露出一双因为发烧而显得格外湿润明亮的眼睛,悄悄地、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霍厌见她终于把药吃了,紧绷的下颌线条才微微放松。他伸手,将她滑落的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单薄的肩膀,然后拿起她空了的水杯,又去接了一杯温水放在她桌上。
“多喝水。”他低声嘱咐,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平静。
秦意眠在毯子里模糊地应了一声。
第二天,秦意眠以为吃完药睡一觉就好了,但没想到脑袋还是昏昏沉沉的,甚至比昨天还有严重一些。
她自己摸了一下额头,不摸也知道烫,手掌贴上去的那一瞬间,温度差让她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室友已经起床了,帘子外面有走动的声音和脸盆放在地上的声响。
她张了张嘴,声音出来的时候自己都觉得陌生,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沙哑得不行:“我今天不舒服,麻烦你们帮我请个假。”
室友拉开帘子看了她一眼,吓了一跳:“你脸怎么这么红?发烧了吧,要不要去医务室?”
秦意眠摇头,摇了一下就停住了,因为一动头就炸开似的疼。她昨天吃得应该不是假药吧,怎么越来越严重了,她思绪忽然发散。
“没事,我再睡会儿。”她闭着眼睛说完,手指从被子里伸出来,把帘子重新拉上了。
过了一会儿,室友从教室回来,给她带了粥,“这是霍厌让我给你带的早餐”
“谢谢。”秦意眠坐起来喝了两口就放下了,粥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像被刀片划过,每一口都要咬着牙。
没吃两口,秦意眠又重新上车躺下去。被子捂得很严实,但身上一阵一阵发冷,像是骨头缝里有风吹进来。
早上一来教室,见秦意眠一直没来,霍厌准备去找她,就听她室友说,她请假了。上课的时候,霍坐在座位上,旁边的座位是空着的,课本翻到要讲的那一页,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笔在手里转了两圈,放下了,又拿起来,又放下。
中午一下课,霍厌就迫不及待地起身,大步朝女生宿舍的方向走。
在女生宿舍门口拦了一个路过的女生,声音是掩饰不住的担心着急:“麻烦你帮我去302找一下秦意眠,跟她说楼下有人找。”
那个女生看了他一眼,见他表情急但不是凶,点了头上楼去了。
秦意眠正半睡半醒,听到有人敲门。秦意眠被敲门声吵醒,睁开眼,拖着沉重的身体下床,打开门是一个陌生的女生,“请问是秦意眠吗?楼下有个男生找你。”
秦意眠脑子混沌了一瞬,然后就知道是谁了,但她现在正难受着,一点都不想动,“你跟他说我不舒服,下不了楼。”
过了不到十分钟,宿舍门再次被敲响。秦意眠在此打开门,依旧是那个女生,“那个男生说,让你下来,他带你去医院。”
秦意眠感觉身体像灌了铅,每根骨头都在发酸,连走两步开门都要攒半天的力气。她想说“不用”,但这句话卡在喉咙里,没说出来,因为她知道说了也没用,到头来还要麻烦人再来传话。
“好的,麻烦你了。”她的声音更哑了。
“不用。”
关上门,秦意眠头突然有些发晕,她扶着床架站了几秒,等那一阵眩晕过去,踩着拖鞋开始换衣服。手指没什么力气,拉链拉了好几次才拉上。扶着墙壁走出宿舍门,扶着栏杆一步一步挪下楼梯。
出宿舍楼的时候,一阵冷风吹来,她缩了下肩膀,看见霍厌站在楼前面的那棵槐树下。他看到她出来,快步走过来,走到跟前停下来,上下看了她一眼。脸上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眼睛下面有些发青,一看就是没休息好。
他的眉心拧得很紧,抬手,手背贴上她的额头,贴了不到一秒就收了回去。
“走,去医院。”他的声音比平时急促低沉。
“诊所就行。”秦意眠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学校附近就有个诊所,医院的话离学校有些远,她现在不想折腾。
霍厌没跟她争:“好。”
秦意眠一时间没动,低着头看自己的鞋面,鞋带没系紧,有些松了,她没有力气弯腰去系。
霍厌也看到了,没有犹豫直接蹲下去帮她把鞋带系好,站起来,走到她前面,然后蹲下:“我背你。”
“不用。”秦意眠拒绝了。
霍厌愣了下,站起身没说话,走在她身旁,配合她的脚步走得很慢。
秦意眠走出了学校,停下来了。
霍厌站在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身后的校门,又看回她。她没说话,他懂了,径直走到她前面,背对着她蹲下来。动作很自然,没有犹豫,也没有说话。
秦意眠看着他的背,穿着蓝白的校服外套,肩胛骨的位置撑出一道宽阔的弧线。她趴上去,手臂环住他的脖子,没用力,只是搭着。他的体温隔着衣料透过来,比她低,贴在身上像一块温热的石头。
霍厌站起来,托住她的腿弯,步子很稳。秦意眠把脸埋进他肩窝里,谁也没看到她。
诊所离学校也不远,很快就到了,霍厌放她下来。
诊所不大,输液室在里间,几张铁架的沙发椅上铺着蓝色的椅套。医生给她量了体温,三十八度七,扁桃体也肿了。
“输液吧,好得快。”医生检查完直接开口。
秦意眠靠在沙发椅上,手搁在扶手上,护士在她手背上找血管,她的血管很细,找了半天才找到。酒精棉球擦上去的时候凉了一下,针扎进去,她皱了下眉,没出声。
霍厌坐在她旁边,看着她手背上贴好的白色胶布,药液从吊瓶里滴下来,一滴一滴,沿着透明的管子往下走。药液冰凉,顺着血管往上推,整条手臂都凉了,秦意眠打了个寒噤。
霍厌站起来,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搭在她身上,又坐回去,什么都没说。外套带着他的体温和皂角的味道,莫名很安心。
输液的时间很长,吊瓶里的药液滴得很慢。她的眼皮越来越沉,脑袋一点一点往下垂,最后歪过去靠在了霍厌的肩膀上。
霍厌感受到肩膀的重量,像是被定住,一时间没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肩膀稍微放低了一些,让她的头靠得更稳,一只手的指尖轻轻搭在她扎着针的那只手旁边,没有握住,只是放在那里,隔着几厘米的距离,像是怕她动的时候扯到针头。
不知道过了多久,药液终于滴完了,护士过来拔了针,棉球按在针眼上,交代按一会儿再松手。霍厌按住那个棉球,拇指压在秦意眠手背上,看着皮肤下面那一小块青紫,眼中眸色深沉。
秦意眠也醒了,从他肩上直起身,眨了几下眼,视线慢慢对焦。低头看着被按着的手背,他的手覆在她手上,拇指上的薄茧蹭着她的皮肤,粗粝的,温热的。
“好了?”她声音还哑着。
“嗯。”霍厌松开手,棉球下面渗出一小点血珠,很快止住了。见她起身,把外套递给她,“穿上,外面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