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间,一队人马已沿着山道疾驰而来。当先一骑身披红袄,手提银枪,正是杨妙真。身后跟着的红袄军士,虽都连夜奔袭,却个个精神抖擞,满面红光。
黄蓉与寻风迎了上去,扬声喊道:“杨姐姐!”
杨妙真勒住战马,翻身而下,快步走上前来,开门见山地问道:“两位妹子,怎么样了?”
黄蓉简明扼要地将探到的情况说了一遍。杨妙真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道:“我一共带了四百二十九人。寨子里能打的其实不止这些,但没有那么多马,要靠两条腿赶路,等走到了人也凉了,只能先带这些人来。”
她又补了一句:“来得晚是因为渡河时出了些波折,我懒得跟翟朝宗磨嘴皮子,直接闯过来的。反正罪名已经够多了,不差这一条。”
黄蓉心中了然,也不再多问,将自己这边的情况也交了底:“我这边丐帮弟子有九十二个,加上姐姐的人,拢共也就五百出头。但对方有五千之众。”
杨妙真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五百对五千,这仗不好打。”
黄蓉道:“不错。但以少胜多也不稀奇,古有赤壁、淝水之战,皆是先例。兵不在多,在于如何用。我倒有个法子,只是不知能不能行得通。”
杨妙真眼睛一亮:“哦?妹子快快说来,我洗耳恭听。”
黄蓉蹲下身,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起来:“姐姐你看,李将军他们被困的军寨背靠着山岭,只有正面一条路可以进出。金兵主力驻扎在正前方,将出路堵死。但他们营地拉得太长,首尾不能相顾。兵法云:‘十则围之,倍则分之,敌则能战之,少则能逃之,不若则能避之。’如今我们是少的那一方,硬拼是下下策。但若能虚张声势,声东击西,让他们摸不清我们的虚实,未必不能乱中取胜。”
杨妙真笑道:“你这些文绉绉的,我听不大懂。你的意思就是说,咱们人少,就装成人多,让他们以为宋军大队到了,自己先慌了阵脚,对不对?”
黄蓉也笑了:“对,就是这个意思。咱们多备火把旗帜,让马尾巴绑上树枝来回奔驰扬起尘土,再让嗓门大的弟兄轮番喊话,造出千军万马的声势。趁他们摸不清虚实、人心惶惶之际,一举出击。里面的人再趁势杀出,与我们前后夹击。”
杨妙真点头道:“倒是个好主意。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黄蓉沉吟道:“我想待到明日夜里或是破晓时分,趁他们人困马乏的时候出动,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杨妙真摇了摇头,说道:“怕是等不了那么久。金人打仗向来只带三五日的粮草,走到哪儿抢到哪儿。如今他们围了李全六七日,粮草怕是也快没了。他们没有强攻,就是想逼李全投降。但李全一直不降,他们也拖不下去。估摸着就是这一两日他们必有动作。再者,这里离宋境不远,他们也怕宋军来援。所以我们要动手,只能快,不能慢。”
黄蓉神色一凛:“既如此,我这就吩咐弟子们前去准备。只是……咱们真的没有援军来么?”
杨妙真沉默片刻,道:“该上报的我已经上报了。贾涉来不来,自有他的安排,我也管不了。两位妹子,今日本是我红袄军自家的事,却将你们也牵连了进来。到时候你们便带着丐帮弟子在后面看着,若见势头不对,便自行离去。以你们的本事,金兵想必也奈何不了。
寻风一听,眉头便蹙了起来:“姐姐说这话,是把我们当做什么人了?我们既然来了,怎能能缩在后面?”
黄蓉也接口道:“不错,寻风说得有理。姐姐若再说这样的话,便是瞧不起我们了。”
杨妙真心中一暖,摆手笑道:“我哪里敢小瞧二位?你们一个是一帮之主,一个是身怀绝技的高手,我巴结还来不及呢。”
黄蓉笑道:“那事不宜迟,我们这就行动。”
杨妙真却把手一拦,道:“黄帮主,你的计策很好。但还有一个关键之处。”黄蓉道:“愿听其详。”
杨妙真道:“若要前后夹击,那必须得让寨子里的人知道我们来了,并且能及时杀出来响应。否则光靠我们虚张声势,金人很快就会发现端倪。到时候不但救不了人,我们自己也得搭进去。”
寻风道:“这有何难?我们冲杀到阵前,里面的人见到了,自然便能响应。”
杨妙真认真道:“战场上两军厮杀,哪里能轻易让你冲到前方去?交战的时候烟尘漫天,人声鼎沸,有时候连对方是谁都分不大清,里面的人怎么能分辨?况且金人诡计多端,李全怎知道不是他们故意使诈?没有确切的信号,他是不会贸然开门的。”
寻风想了想,道:“那……那我走一趟,进去与他当面说。”
黄蓉立刻反对:“不行,你一个人怎么闯得进去?”
杨妙真语气比方才还沉了几分:“妹子,我知道你武功好。但上战场不比单打独斗,这是几千人的大军营,任你武功再高,陷入人群里面,四面八方都是刀枪,你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当年我见过多少武功高强的江湖好汉,头一回上战场,连一个回合都没撑过去,便被乱箭射成了刺猬。这不是逞英雄的时候。”
寻风没有急着辩驳,听罢方才开口:“你们说的我都明白。但眼下除了我,还有谁能把这消息送进去?况且我又不从前面走。”她看向黄蓉,“昨日咱们抓到的那人不是说后山还有一条路么?”
黄蓉急道:“但他不也说了,那里金兵设了埋伏,你若去了……”
她说到一半,看着寻风那双笃定的眼睛,知道她心意已决。叹了口气:“罢了,那你把软猬甲穿上。否则我不让你去。”
寻风点了点头,道:“我答应你,一定全须全尾地回来。”
三人当下便开始制定详细计划。计议已定,寻风便率先离开,黄蓉与杨妙真则各自去吩咐手下,准备物事,只待夜幕降临。
不料,这夜日落之际。金兵大营却忽然有了异动。只见一队队金兵列阵而出,朝那座废弃军寨压了过去。他们竟选在了今夜攻城!
黄蓉先是一惊,旋即眼前又是一亮:“正是好时候!他们专心进攻,后方必定空虚。咱们趁此机会再添一把火!”
杨妙真将令旗往她手中一塞:“好!你只管指挥,我先去冲杀一番!”说罢翻身上马,银枪一横,身后红袄军齐齐列阵,杀气腾腾。
与此同时,寻风早已潜伏在后山山脚下。她原定等夜深之后再行动,却忽听山前传来震天的冲杀声,心中不由一惊,怎么提前动手了?她不敢再等,辨明方向,展开轻功便往山上掠去。
刚走出几步,耳畔却忽闻“嗖”的一声锐响,一支冷箭从左侧林中射来。寻风侧身避开,箭矢擦着肩头飞过。紧接着又是数箭齐发,她反手拔出长刀,“叮叮叮”连拨数下,将箭矢尽数弹开。然而不等她喘息,前方忽然喊声大作,一队金兵从侧翼杀出,足有上百人之众!
寻风心中暗暗叫苦,这后山的埋伏竟比她预想中还多得多。但前面已然开战,她若再不行动,黄蓉制定的佯攻便失去了意义。咬了咬牙,径直冲了出去。
只见刀光在夜色中一闪,那伏兵最前面的两人还未反应,便已捂着喉咙倒下。寻风的身形在人群中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刀锋过处,血光迸溅。那些金兵虽人多,却哪里挡得住她这等身手,片刻之间便被冲开了一条血路。寻风不做纠缠,趁隙脱身,一头扎进了更深的山林之中。
山深林密,追兵被甩在了身后,不敢再追。但林中仍有冷箭不时射来,显然山脊中还布置了不少暗哨。寻风一边闪避一边疾行,眼看快到山巅之时,却又听背后一箭破空而来。
寻风急忙侧身,一手探出,生生将那箭矢止住。手腕一翻,运足内力,反手又将其掷了回去。只听一声闷哼,远处树梢上一个黑影坠落在地,箭矢已贯穿了他的咽喉。
寻风冷哼一声,脚步不停,几个起落便跃上了山巅,军寨赫然出现在脚下。她没有任何犹豫,从数丈高的山崖上纵身一跃,稳稳落进寨内。
周围的义军士兵骤然看到一个身影从天而降,无不大惊失色,纷纷拔刀相向,厉声喝道:“什么人!”
寻风站定身形,朗声道:“李全何在!”
*
前方战场之上,杨妙真一马当先,借着夜色掩护,直扑金兵大营。距敌尚有百余步,一声令下,前排骑士齐齐张弓,箭雨倾泻射向金兵阵中。金兵猝不及防受到袭击,惨叫声此起彼伏。
与此同时,后方的丐帮弟子全力造势。几十面锣鼓同时擂响,震天动地,仿佛有千军万马正奔腾而来。另有几十名弟子拖着竹枝在阵后来回奔驰,扬起漫天尘土,遮天蔽月,远远望去,烟尘滚滚,声势骇人。
金兵与叛军皆是大惊失色,黑暗中看不清对方虚实,只觉那烟尘之中似乎藏着无穷无尽的兵马,不由得人心惶惶。
烟尘未尽,阵中已有一骑当先杀出。红巾猎猎,素手银枪,人面未闻,寒芒先到,那叛军中有人借着火光认出了她,失声惊呼:“杨妙真!是杨妙真!”
话音未落,银枪已然贯喉而过,那人瞪大眼睛,仰面栽倒。
杨妙真收枪振臂,厉声喝道:“宋军已到!投降者免死!”
身后人亦齐声高呼:“宋军已到!投降不杀!”
黄蓉在后方调度指挥丐帮弟子变换方位,一边安排人手轮番高喊扰乱敌军军心。更有那胆大的,趁乱抢夺了阵亡人的兵器,也冲入阵中厮杀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