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衡看向她,又望向茸茸鲜草之间的阿元。他早知会无功而返,杀了她,又有什么用,只会招来更坏的结果。
他从黑暗中潜出,立定在阿元不远处,一双裹挟冷意的眼眸,端详阿元片刻,正要再朝前走,“我们要田地,足够的粮食......”
风声骤变,一支冷箭破空袭来。
卫重羽拉紧弓弦,“你杀了老大,你该给他陪葬!他喜欢你,便要你永生永世陪在他身边。”老大死了,手里还紧握她的剑穗,怎么也分不开,埋葬的时候,剑穗与老大一同埋进棺材里了。
老大孤独一个人,葬在太行山,他多可怜,多可怜啊!
箭一离弦,却是心慌意乱,乱箭横飞。
阿元孤零零的,站在夜晚的草地上。孟参领兵埋伏山南一侧,
他和她说好了,如果有危险,他会保护她。
她拎起裙摆朝他的方向,跌跌撞撞扑来,却突然停住脚步,蓦然回首望去,雪腮边沾染片片草屑。
天上满满的星,四周漫溢露珠的鲜草气,还有湿漉漉的的野花香。
鹿野原上野草簌簌,风声猎猎,忽见天边尽头,白马神驹踏风奔来。其人银盔雪甲,手中一杆白苇长枪,骤驰而至。
山上众人见此异变,勃然生怒,曲丹芙后退一步,哭嚎道:“姜毓珠,你骗我,你又骗我!”一把抓住卫重羽的手臂,“射箭,射箭!快杀了她,杀了她!”
卫重羽敛气凝神,长箭挟风掠出,这一箭精准无误直取阿元心口,身骑白马之人闻声而动,挽弓疾射,来箭如流星,两箭迎头相撞,碎羽四散飘落。
连珠数箭接连扑向卫重羽面门,他神色骤变,竟惊愕立在原地,他向来自负神射之术,从未遇此敌手。
顾融扑上前来,一把将卫重羽推开,来箭正中他的左肩,他回首再观阿元面相,从前他看不出阿元的命数,今天看出来了。
曲丹芙眼见阿元竟还没死,急声催促,“放火箭!”
众弓箭手齐齐得令,箭矢绑扎油麻,引火点燃。霎时赤红箭雨破空飞来,连成一片流火,乱箭落地,火星四下迸溅,满地野火,熊熊燃烧起来。
阿元站在火海中,见到来人,静静地站在原地。
那人纵马一跃,两肩长长的披风飞掠火海,像是赤红的火尾,铺天盖地的火光映照出他的面容,银盔之下,英姿神隽。
中秋将过,明月当空。他手挽大弓,捕捉夜晚的风声,一双赤红的眼睛,眼瞳染血,眸光微微一动,眼角的血痕涔涔流了下来。
他呼喊:“表妹!”
阿元答应:“表哥......”
几颗孤星悬于天边,静王眼前一片血红,在燃烧的野草地看见他的表妹。
冷露打湿了表妹,她泪眼涟涟望着他。
他扯下披风,搁置长枪,侧身轻拍马颈,让白马快去逃命,随即握住长弓,腰悬长剑,俯身跃入火海,不顾一切朝阿元奔来。
孟参忍不住问:“来人是谁?”
公冶崇认出那柄白虎长剑,叹息道:“是静王。”
数年前,公冶氏奉天子令为郡主锻剑,不久静王拜访公冶氏的剑阁,死皮赖脸要做一把与郡主相似的白虎剑。
孟参举目望去,郡主不顾一切朝静王奔去,像是一只雪色小鸟,完全暴露在敌人的箭矢之中。这不是她,完全不是她的行事。相识以来,她生命垂危,却坚不可摧,她不畏惧生死,也绝不能随随便便死去。
而这一刻,她彻底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愿意就这样死去。
鹿野原上的野草有半身高,细长的草叶垂挂露水,晶莹璀璨。天上飞箭似雨,大地流火四起。圆月当空,浮云散去。一轮明月悬在阿元和表哥之间,阿元奔向月亮。
她碰到了月亮,也抓住了表哥。
千千万万只火箭蔽空袭来,静王横挥长剑,保护怀中的阿元,银盔遮掩了他的额头,他殷红的双目凝视着阿元,他的眼睛比天上一万颗星星还要明亮。
阿元温柔地抹去他面颊上的血水。
他垂下头颅,懊恼不已,说的第一句话是:“表妹,我又把一切搞砸了。”
自他出现,敌人才骤然发动攻势,他知道,他又做错事了。上一次在除夕宫宴,这一次在鹿野原,他的出现,只会把情况变得更糟糕。
有关阿元的事上,静王莽撞、冲动,可他不是别人,正是阿元的表哥。
表哥,一直在阿元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