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独他不会。
他会永远护着她,永远为她兜底。
他想成为她随心所欲的底气、避风避雨的港湾、有所依赖的居所。
他的岁岁就应该拥有这世间最好的一切。
而不是那种危险肮脏的东西。
可他千防万防还是没防住江熠。
像命中注定一样,他总能和颜岁岁产生交集,他会想方设法接近讨好岁岁,还会煽风点火挑拨他们之间的关系。
烦人的虫子。
可设定里偏就是这样,无论哪个结局是好是坏二人都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联。
他头一次对设定这种存在产生了厌恶,包括写下这个设定的神。
为什么他只能是监察者?为什么他只能以师尊的身份?为什么他不能和岁岁拥有结局?为什么他必须要遵循以上的设定?
一个阴暗可怖的想法突然控制住洛寻的心。
他想把他的女孩圈养在无人的岛上,与世隔绝地生活。
若谁妄图打搅,那就清理掉好了。
他会保护好她,让她得到幸福。
洛寻将颜岁岁带去岛上,她很信任他,甚至以为只是来放松心情。
那个时候,洛寻的心动摇了一下,他觉得他不该这样做,他该带她回去,而不是把她囚困在这里。
但也就那么一下,他又想到江熠想到颜岁岁死亡的可能性。
不,不可以。
外面是危险的,这里才是安全的,他要保护好她,杜绝掉一切可能的危险。
那就从源头上切断好了。
一个是江熠,另一个是轮回。
很简单,颜岁岁的轮回几乎都和江熠有关,那么只要让江熠彻底消失于世间,问题便解决了。
洛寻借着特殊权限,用溯心链回溯到过去,对着尚且年幼的江熠毫不留情痛下杀手。
可奇怪的是,有股不可抗力阻止了他,让因果无法成立。
洛寻立马切换时间点继续杀江熠,依旧是那股不可抗力。
无论跳到哪个时间点,都有不可抗力阻止他。
他试着去探查不可抗力源自于哪儿,却一无所获。
洛寻陷入迷惘,但依旧没放下对江熠的杀意,不如说更甚。
就算真杀不了,也要做点什么让他永远无法接触岁岁。
无形之界,是个封印的好地方……
洛寻这次只是重伤了江熠,留他一息苟延。
果然,只要不杀死他,无法抗力便不会出现。
为了不让江熠有力量逃出封印,洛寻毫不犹豫剜掉他心并轻巧地捏碎。
水化为寒冰,他看见那双红眸盛满恨意以及掩藏的惧意。
洛寻只是安静看着,随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此地。
烦人的虫子终于解决,接下来……接下来就只有他和岁岁。
洛寻嘴角微扬,如初雪融化于春色,同方才冷酷无情的那个判若两人。
他用最快的速度小岛赶回,却发现他的女孩变了。
她变得不再爱笑、不再鲜活。
她好像生病了……
他用尽办法去治疗,却全都是徒劳。
女孩似乎知道自己在枯萎,于是她开始种花,种很多很多的雾鸢花,累了就安静坐在秋千上放空。
他们也从无所不谈到无言以对。
洛寻看见女孩的生命在流逝,甚至开始进入倒计时。
他才惊觉是自己错了,从开始就错了。
怎么能为了保护美丽的蝴蝶不死就把她关在玻璃器皿里而一劳永逸?她有翅膀,她该飞翔,森林、远山、湖泊、大海,去哪里都好,就算要历经风雨,也是她的选择,而不是永远困在这里停滞不前。
他叫岁岁信任他依赖他,可他却借这些切断她所有可能和选择,他说她想要什么都给她、想做什么都支持她,可从始至终他都只给了她一条路,让她只能在这条路上做唯一的选择。
那就是抛下所有走向他。
他温柔地又残忍地对待着颜岁岁,说要保护她给她幸福,可却从没亲口问过她究竟想不想要。
他知道的,全都知道的。
早在来到这座小岛,就已经意识到了。
可他还是选择了去满足自己的私欲,对岁岁的困境故意视而不见。
一厢情愿,以爱为名。
像伪善的暴君,明明是魔鬼却偏要装作圣人,生怕丑陋的一面暴露人前。
洛寻,肮脏。
他会遭到她厌恶吧,说不定她早对他失望透顶。
所以,该放手了。
她从来就不是他的女孩,她永远是她自己的。
让她自由,让她羽翼丰满,让她翱翔高空,这才是一个师尊最该做的事。
洛寻站定在离颜岁岁三尺远的距离小心翼翼道:“我们离开这里,回衍千,回蘼芜,当然你若不想留在蘼芜峰也可以,总之先离开这里。”
可颜岁岁却拒绝道:“我不打算离开了。”
洛寻无言,神色复杂:“……”
颜岁岁挪出身旁位置,温声道:“可以坐过来吗?我们已经很久都没有近距离好好交谈过了。”
“好……”洛寻安静地坐过去。
秋千微微晃动起来,承载着两颗摇摆的心。
她消瘦了许多,呼吸变得微弱,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像将死之人。
洛寻心狠狠一揪。
若非他、若非他如此自私,岁岁何故如此?
可她偏没有怨念,反而对他温言莞尔:“师尊,你知道我为什么选择不离开吗?”
洛寻沉默,他的确不知道。
颜岁岁目光放空,继续道:“最近,我总在做梦,梦里的我有时死于非命,有时和他人心意相通,有时甚至能成为神明拯救世间,还有江熠……我们之间无论如何总要你死我活。这些梦太过真实,真实到就像过去发生过或者未来会发生一样。”
“师尊,你说人的命运都是被安排好的吗?”
洛寻无言,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命运”之二字就连他都无法掌控。
颜岁岁似乎并不是在寻求答案,反而语气有些笃定:“师尊,我能感觉到我在轮回,而且只能在那些梦里轮回。”
撞向那双坚定眼眸,洛寻无法撒谎:“你都知道了。”
颜岁岁苦笑:“我都知道了。”
她突然握紧秋千绳的一端,带着某种愤慨:“所以,我不甘心,我不愿反复轮回于那些梦境,我不愿自己的命运被他人写好,所以我不打算回去了,我要在此地终结。”
洛寻苍蓝色眼眸突然漾起悲伤:“岁岁……”
颜岁岁用尽气力:“师尊,帮我好吗?求你,帮我。”
洛寻合上双眼,轻轻应声:“好,我答应你。我说过的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这句承诺永远有效。”
成群的雾鸢花被微风吹得轻轻摇晃,似在见证他们之间的诺言。
“你知道吗,雾鸢在那个世界叫蓝风信子,我很喜欢它,因为它的花语是生命。”
“你看,雾鸢花开了。”
“所以,不要难过,不要悲伤,因为我是为生而死的。”
“洛寻,为我庆祝吧。”
肩头传来重量。
她紧握秋千绳的手松垮垮滑落下来。
她睡着了。
很安静。
洛寻想抓住什么,却都是徒劳。
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从眼眶滑落,模糊的视野中他依稀看见雾鸢花在绽放。
“庆祝你……”
“庆祝你重获新生……”
……
此刻,神殿在崩塌,她将这世间化为混沌又重归光明。
雨在淅淅沥沥下着,洛寻感觉身体在瓦解。
他远远望着耀眼的她,头一次向神祈求:“神,求你帮我维持,至少在岁岁离开前不要让我消失。”
秦夕冷哼。
【你现在知道求我了?刚刚的嚣张样呢?监察者,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你?】
洛寻道:“我不希望她余后的日子为我而愧疚,她好不容易才获得新生,求你,求你帮帮我,让我做什么都行。”
【都这样了,我还能要你做什么?你倒是挺会装深情的,也把自己看得挺重,万一她不会为此愧疚呢?】
洛寻轻笑:“那我会为此而庆祝。”
【……】
【罢了,懒得跟你们计较了……】
神为他维持住了躯体,在颜岁岁离开前他还可以是洛寻。
当细雨将要停止,穹顶有阳光洒落下来时,洛寻的身躯终于开始瓦解。
神问他。
【毕竟你也曾为我打过工,至少前期还算兢兢业业,那我便好人做到底,仁至义尽一次。】
【监察者,还有什么想对她说的吗?有机会的话我可以替你带给她。】
洛寻:“……”
洛寻只留了一句话。
“我为她而庆祝。”
最后一次为她而庆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