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很凉。
他被海浪送到了沙滩。
大海不再咆哮,夜空中的繁星沉默注视,周围窒息一般寂静。
手底下黏着冷湿的沙,透骨寒气刺激着昏溃的头脑,他仓皇睁眼,眨眼间眼皮被沙砾摩擦得火辣。
似乎因为被海沙遮挡,模糊的视野中,占据着巨大的黑暗。
巨大,如山一般巨大,离他只有几十米远。
触手般的长影铺天盖地摇摆,柔软鱼尾一个、两个、三个在阴影之后悠闲摇曳,黑暗有着两对翅膀,每根羽毛都长着眼睛,珠仁在眼眶中一滚,扫过他又半阖假寐。
没能吸引注意它的注意,不但没有死里逃生的庆幸,他甚至为此深深沮丧。
而视线拉近,黑暗有着和龙一样的爪子,堆积沙子。后爪盘在腹部底下,它的脑袋挤在两只前爪搭起的架子上,就像他的初恋,学生气地两手平放在书桌,抵着下巴观察他。
哦,说他没有初恋?
现在有了。
他狼狈爬起身来,手在破布绕着的大腿上抹净。海难摧毁他的最后一艘船,带走他的衣服,留下他的生命,让他邋遢不堪,却让爱恋之心愈演愈烈。
他半边身体沾着海沙,用不甚干净的手抹着不甚干净的脸,尽量露出曾被众口称赞的容颜。
黑暗中的怪物等待着恐惧,惨叫,一如既往的向后摔倒,连滚带爬地逃远。
但他走过来了。
他每向前一步,笑容就扩张一分,羽毛上的眼睛就大一瞬,当他站在胸脯之下,胸前的毛团们齐齐盯视,像妖异的星星。
炽热的迷恋坚硬如铁,顶起人类最后的遮羞布,砰砰跳动。
他要向怪物求爱。
他大声地求爱,放肆地求爱,在海难中饱饮咸涩海水的嗓子吐出沙哑的音符,他侃侃而谈,自己的强壮、智慧、长处,和自己在一起的好处,并发誓自己是世界上最适合怪物的情人。
怪物扬起古怪的笑容,幸福地微笑着。
龙爪立起,一步陷进一座流沙坑,它被打动了,随着越来越近,它变得越来越小,和虎豹差不多大时,人立而起,龙爪抵在他的肩膀。
将他仰面推倒在地,沙土又变得坚硬,吞噬光亮的黑暗笼罩住他,缓缓下沉。
但他揪住怪物的毛,凑到它耳边,说:
“我来。”
怪物垂首看着他,笑得更古怪了。分叉的舌头从勾裂中探出,舔着他的脖子和脸,一定很咸,大概还有血的铁锈味。
但它确实退了下来,翻了身,露出长着羽鳞的柔软肚腹。
许愿所得的恐惧和窒息能够兑换成极乐。天上的星辰坠落,在摇晃的世界中化成不辨方向的流星雨。怪物身上也沾染了沙砾,海浪重新开始拍打,冰冷的泡沫冲刷着他们的脚和尾巴。
风声喘息,打破了封锁,世界不再寂静,重新有了声音。
时间的沙子一点点打在身上,从粗糙的黑,变成蒙光的灰,再然后映出金红。
海天一线,初阳在海面上升起,煌煌在水波上照出自己的影子,也照进梦里,他从黑冷的睡梦中惊醒,满怀中没有了让他痴迷的冰冷长毛。
他初醒的眼睛还不适应强光,五指挡在前面,想隔着温暖的阳光咒骂它夺走了冰冷如夜的爱人。
但在指缝透出的金红光芒中,他窥到了岸边的礁石,顶上坐着一个人,洁白的脊背散发着朦胧的日出之光,蝴蝶骨如断翼耸立。从腰部向下绯红的鳞片闪着螺钿光泽。
他爬上礁石,吻那细长的后颈,“我们能再睡会儿吗?”
他轻轻请示。
人鱼转过头来,细拔鼻峰打到他的脸上,眼也不眨地盯着他,在人类的漆黑眼中,他看到自己仍然被深刻的迷恋所包围。
“你怎么认出来是我。”人鱼问道。
怪物极丑,人鱼美极。
他绯红的长发拢在身前,有出格的发丝在飘荡,挠着人类的胸口。
人类说:“我看到了你的心。”
人鱼轻笑了声,音符叮咚落在平静的海面,在他们悬空的脚和鱼尾边升起一道小巧的彩虹。
“和我走吧。”人鱼伸出手。
他也不问去哪儿,握住那手就是最好的方向。
“当然,我的爱人。”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