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莎羌国距玫瑰谷太过遥远,路途又艰险。我给你随心符,不是让你闹着玩的。”
她的心里莫名有些委屈,她道:“本公主想你了,突然想见你,不行么?”
“江韵。我想,先前我表达的意思已经足够明确。”他的眉头微敛:“您金枝玉叶,莫要再将热情浪费于在下身上。”
她对他一见倾心,他却始终避之不及。她的心猛然传来一阵疼痛,可身为公主的傲气让她无法低头。
“朝瑰意!”她的手早已将裙摆攥得极紧。
玫瑰谷主恍若未闻,又召出一张符箓拂到了江韵面前。“还请公主顾好自身安危,若无事的话,早些回去罢。”
江韵道:“谁说本公主没事了?你知不知道我在外面听到多少对你抹黑的谣言!!他们说你是邪魔外道,说你玫瑰谷是藏污纳垢之地!朝瑰意,外界传闻,你全然不在意吗?你就一点不在乎玫瑰谷的名声吗??”
“名声?我要那东西干嘛?”朝瑰意冷笑道:“我早已是个十恶不赦之人。”
从前听闻那些玫瑰谷恐怖传闻,说玫瑰谷主性情不定,暴戾恣睢,她是不信的。可今日,她却发觉她好像从未了解过真正的他。
江韵道:“你什么意思?”
朝瑰意并未回答她的疑问,只淡淡道:“时辰不早了,在下让邓惜送公主回去。”
“慢着。”江韵急道:“本公主还有一事!找你买酒,也不行么?”她故意加重了“买酒”二字。
朝瑰意沉默片刻,缓缓道:“买什么酒?”
“久闻玫瑰谷有一绝世佳酿,为玫瑰谷主亲手所作。据说那酒,闻之清而不淡,令人沉醉,饮之烈而不浓,梦入洛神。本公主今日,便是想买洛神醉。”
“不卖。”他答得干脆。
“为何?是觉得我买不起?”
“洛神醉,从来不卖。”
“那要如何?”江韵干脆打破砂锅问到底:“你说啊!”
“洛神醉,向来只交换。”朝瑰意的目光带着些许审视:“只是不知你这交换之物,我是否感兴趣。”
“我……有一物,或许能换。”
“何物?”
“一个故事。一个关于执着与幻灭的故事。谷主可愿一听?”
玫瑰谷主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涟漪,甚至露出了一个看不出悲喜的笑意。他缓缓走回主位,慵懒地靠在绿檀木椅上,又示意江韵坐下:“洗耳恭听。”
江韵缓缓坐下,她整理了下思绪,便开始轻声讲起了陈庄主对她说的故事。
“传说千年前,有一位凡人在洛水边遇到了洛神。洛神美丽而高洁,凡人对她一见钟情,情根深种。然而,人神殊途,天堑难越。洛神虽对凡人的心意有所察觉,却只能在梦中与他短暂相见。凡人为了留住洛神,不惜以燃烧自己的灵魂为代价,编织了一个梦境,让洛神在梦中与他相伴。可是,幻梦终究只是幻梦,再美的泡影也终有破灭之时。当凡人的灵魂燃烧殆尽时,梦境也随之破碎了,凡人化作了一缕清风,而洛神的泪水则化作了洛水边的朵朵莲花……”
故事讲完,殿内陷入一片沉寂。
朝瑰意靠在椅中,面容隐在光影明暗的交界处,叫人看不清他的神情。“这故事倒也有趣。只是,你为何要告诉我这个故事?”
江韵的心脏在胸腔中跳得剧烈,她用尽所有勇气,一字一句道:“因为,我愿意用自己的灵魂去交换这洛神醉。就像那个凡人一样,为了所爱之人,不惜一切代价。”
朝瑰意并未答话,只是静静地坐着。忽明忽暗的夜明珠与灯火,映得那苍白俊颜更加昳丽。
江韵的一颗心几度沉落,似是在等待着他最后的宣判。
良久,他衣袖一挥,两坛洛神醉便凭空出现在江韵身侧的矮几上。“送你了。但你的心,自己收好罢。”
说完,他不再停留,径直向殿外走去。
她看着那两坛触手可及的洛神醉,又将目光投向那道即将消失的红色身影,江韵忽然觉得,今夜,她似乎感受到了一个关于他的秘密,一个难以言说的沉重秘密。只是这种感觉朦朦胧胧的,说不清也道不明。
“朝瑰意!”江韵猛地站起,对着他的背影喊道。
朝瑰意回过身:“还有事?”
她晃了晃手中的洛神醉,神色故作大方道:“多谢谷主的美酒了。”
江韵刚将洛神醉小心收好,邓惜便来到了她的身边。江韵请求邓惜再带她去看一次玫瑰花海。
邓惜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许久,终于还是答应了她的请求。
“随我来。”
两人一同出了玫瑰殿。她跟在邓惜的身后,仍由她带着自己穿过那幽深寂静的长廊,廊中的圆灯摇晃着,温柔依旧,连同邓惜手中的那盏汤圆花灯,也是。
“小惜,玫瑰谷中所有的灯火,为什么都是这般圆润的汤圆样式?是……有什么特别的缘故吗?”江韵还是忍不住道出了心中的疑问。
“因为……”邓惜看向她,莞尔一笑:“谷主喜欢呀。”
“哦……是么。”一个显而易见的回答,她觉得自己有些愚蠢。
邓惜并未带她走向玫瑰谷主的住月听花台,也没有在花海中穿梭寻找白色玫瑰。她带着她绕过曲折回廊,来到一处僻静的,视野开阔的露台边缘。
“到了。”邓惜停下脚步:“此处,名唤等风台。”
从这里望去,似乎能看到一处影影重重的轮廓,却很遥远,和天边的清冷弦月一样遥远。
有一阵夜风拂来,吹起了两人的发丝与裙摆,也吹干了江韵眼角的湿意。
江韵明白了邓惜的意思。她无法带她找到他,也无法为她指出那朵隐匿的白玫瑰。
但她带着她来到了一个可以“感受”的地方。感受这份寂静,感受这片因思念而生的壮丽花海,所承载的沉重汹涌的情意。
那遥远的楼阁,是思念的囚牢。而那朵始终看不见的白色玫瑰,是囚牢中心永不熄灭的微光,照亮着他的归途。
她追寻了二十年,最终抵达的,不是朝瑰意的身边,而是他思念的边界。
她站在边界之外,终于清晰地看到了那堵无形却坚不可摧的墙——
那是他用整个灵魂筑起的、献给另一个人的,荆棘圣殿。
她的心意,她的执着,在这座圣殿面前,渺小如尘埃。她永远也无法叩开那道信仰之门,哪怕一丝一毫。
江韵伸出手,想要触摸那无形的思念之墙。指尖感受到的,却只是夜风的微凉。
她收回手,对着那片遥远和花海,深深看了一眼。然后,她转过身,对着安静陪伴的邓惜轻声道:“小惜,我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