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太后到来的时候,还在跟旁边陪同的霍克勋爵说着话。
她的声音不高,但那种属于上位者的、自然而然的清晰度让周围几步之内的人都能听到:
“……很有趣的沙龙。”
王太后带着一种似乎意有所指但又仿佛随口一说的自然:“不知道这些魔物的习性怎么样。佩蒂特家族的领地靠近北方,可能相比王都更靠近它们原本的生活环境。”
霍克勋爵微笑着说道:“是呀。但虽说如此,作为战俘,它们也没有任何办法,只能学着去习惯王都的气候。”
走在两人身边的人都颇有点心惊胆战的感觉,为他们的对话所能解读出的意思。
基本上来说,稍微有点政治敏感度的人都有这样的共识——国王能够容忍霍克家族跟任何人结亲,只除了佩蒂特家族。
这两个家族,一个镇守着北境,一个是北方最大的贵族。他们要是结亲,那么可以认为整个国家的北方已经可以独立出王室的控制之下了。
没有一个统治者能够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但换个角度,由于佩蒂特家族的领地是北方军队不管增援、撤退还是补给都绕不开的必经之路,那么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危急时刻完全是能够决定霍克勋爵生死的退路。
当然,反过来如果霍克勋爵在危急时刻选择放弃阵线逃跑,那佩蒂特家族的领地就要直面北方的敌人,风险可以被直接转嫁过来。
而不管是何种情况,都不会直接危及远在王都的王室和国王。
所以,这并不是平等的三角制衡,只是单纯的国王用这两者在相互制衡。
于是在王太后看来,这就是一件不问对错、直击人性本能的诱惑——
你甘心这样被拿捏吗?
你不想有个稳定可信任的后方吗?
只要跟佩蒂特家族的联姻,无需在意王室,佩蒂特家族就可以提供更加直接有效的支持。
而且你无需担心佩蒂特家族会背叛,我们的领地就在那里,让你败了对我们只有坏处——但是无需直面危险的国王可就不一定了。
所以就算霍克勋爵一直都不接茬,但王太后依然自信地认为总会让她找到空隙的。
埃里克斯和艾伦站的地方正好是他们走来的方向。
埃里克斯本想上前打招呼,一看这架势就下意识想要退后。
但艾伦却直接迎上去了。
埃里克斯没办法,对面的人已经看到他们了,只好也上前,心里想着:你这不就是去找骂的吗?
艾伦走上前去,在王太后面前站定,恭敬地行了一礼。他的姿态标准而谦卑,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王太后脚前的地面上,声音平稳:
“王太后阁下。”
“很荣幸能够在这里见到您,早春的风还有些凉意,希望您保重身体。”
王太后停了下来,她的目光落在艾伦身上,那一眼很快,从他那头白金色的头发扫到他身上那件浅灰色的外套,再扫到他微微躬着的脊背。
那种审视是不加掩饰的,像是在打量一件她本来就不想看到、却偏偏出现在眼前的东西。
然后她开口,每个字都带着毫不客气、被反复消磨过耐心的直接:
“你怎么像老鼠一样乱窜,哪里都能看到你。”
周围的人都为之一静。那种静是突如其来的,像是一阵风把所有的人都吹成了不会呼吸的石雕。
那些站在近处的贵族侍从们此刻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脸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凝固成了各种各样的、正在努力假装自己不存在的样子。
他们的目光开始往别处飘,飘向那些笼子、那些树丛、那些遮阳伞下的藤椅,飘向任何一个不会跟王太后和艾伦同时出现在视野里的方向。
姑母有些过分了,旁边的塞西莉亚在心里想着。
她的目光落在王太后的侧脸上,看着那张保养得宜的面容上此刻挂着的那种冷淡而厌烦的神情。
教会的事情刚过去不久,佩蒂特家族也才刚从低调恢复活跃,这样不给最近炙手可热的国王面前的红人面子,关键又根本没有什么了不得的缘故——艾伦只是上前行了个礼,说了句问候——这样当众的斥责,实在显得有些过分刻薄了。
但塞西莉亚其实也能理解王太后。
实在是近来艾伦太过讨厌、没有眼力见。可他偏偏又某种程度上可以代表国王的意思。
此刻王太后正跟霍克勋爵交涉,被他这样贸然打断,若是一点脾气没有,没准在霍克家族和其他人看来,这算是王太后对国王示弱呢——不是不可以示弱,但对着这样一个身份尴尬的宗亲示弱,实在又有些失了王太后的面子。
没有两全的办法。塞西莉亚垂下眼眸,默不作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