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尚说起建造天极宫一事,已下令要按辰劳作、定时停役,分发充足的官廪公食,严禁酷法,自是会避免累死人的荒诞事故
裴寻心不在焉剥核桃喂到楚域北嘴边,陛下偏头不吃,他就只好塞嘴里。琢磨着楚域北动作倒是快,知晓建造天极宫会累死大批百姓,就连夜和金尚商讨措施并实施下去。
思及此,裴寻心头一跳。那历史上的农民起义还会发生吗?赵道生说的命运无法更改,究竟是哪里会出现问题呢。
楚域北弯唇笑着说:“切记防备东胡残余势力重来。有劳金将军,这些时日还未好好陪伴妻儿。”
“如此信任与殊荣,臣应当为陛下尽心尽力。”
这般惺惺相惜,不愧是载入史册的君臣情。裴寻嗤笑扯唇,偏偏就是看不过眼,不愿再卑微地添茶续水,干脆盘腿坐在楚域北脚边,心想难怪他变成鬼差点掐死金尚,属实碍眼!
楚域北指尖轻抚裴寻的耳根处,刚一触碰就泛起大片羞红。他勾唇轻笑一声,和金尚说:“东胡王朝的奇珍异宝倒是多,你到时候跟着王德海去挑些带回府。”
裴寻愈发没个好脸,却万分没想到楚域北话锋一转,说要赏自己个红棕琥珀指环。
这还是楚域北头回正儿八经赏他。
金尚:“那孩子尚未满月,臣抱在怀里瞧着皮肤发黄,接生婆说是胎疸。”
楚域北心头讶异,手指扯了扯裴寻的头发,说:“朕等下派宫里的太医去你府上。”
等人走后,室内终于清静只剩下他们二人。裴寻领到宫人奉上来的指环后心头既高兴又不高兴,金尚可是随意挑选,轮到他就是这么个小玩意打发了
况且裴寻还戴不上,只能穿起来套在脖子上。
“不喜欢?”楚域北眯眼不悦,“这是东胡皇帝平日戴在手上的,你倒先嫌弃上了。”
东胡皇帝又怎样,天王老子的东西他也看不上。裴寻更想要楚域北的玉扳指。
楚域北终是没等到裴寻的谢恩,脸色沉下来。这般有眼无珠,亏他还特地留下等着人千恩万谢。于是站起身冷声吩咐:“今夜你跪在榻边守夜,敢站起来一下,赏你十板子。”
——
*
楚域北心中不解,裴寻身体为何总是这样炽热似火,性/欲总是这样激烈磅礴。回回都弄得他疼痛难忍,大汗淋漓。他只是发出一丝微不可察哼喘,裴寻都能知晓并且愈发亢奋,千哄万哄求他再发出点声音。
裴寻非要把他扒干净抱在怀里睡,楚域北耳边是这人有力心跳声,头顶是时不时落下轻吻的唇,有手掌顺着腰背往下轻抚。是一种温暖且心安的感觉,因此楚域北在裴寻这里能够安眠。
楚域北的噩梦不仅是幼时寒冷阴暗的冷宫,更有坐在高位上不怒自威的先帝和站在一旁众星捧月的太子。
他长了一张好脸,先帝从未有过这样相貌出众的孩子。
他是紫微帝命,给先帝所疼爱的、重视的太子做玩物恰到好处。
楚域北大抵用了三年才终于相信,血脉相连的生父厌恶他,这一切的一切要从西羌同东胡结盟,频频侵攘来犯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屡次践踏大楚皇室的颜面起。
那双颇有异域风情的脸,突兀显眼的灰眸就是祸根。
哗啦一声,不知是谁绊他,他扑倒了铜鎏金笔架,重重摔在地上。瞬时间四面八方不满的、审视的视线投来。
“站都站不住给朕添堵!滚出去跪着!”
楚域北又要罚跪。他忍痛爬起来心里默默乞求外面的天,不要是烈日炎炎,不要是暴风大雨。
可他的乞求大多是无用的。
“五殿下,不要哭……奴才不、不疼。”王德海屁股上的肉被打烂了,趴在地上像是死狗被人拖走。楚域北怕王公公会死,不管不顾就要扑过去,他要撞开面前高大的侍卫。
“放肆——”
楚域北打了个哆嗦,他被拽过去猛地一击脸上火辣辣地疼,耳朵嗡鸣听不见声音,只看见父皇那双狠辣冷锐的眼,像冷血禽兽像鬼!
太可怕了。
楚域北的腿都在抖,眼泪止不住溢出,他将得到更加严厉的呵斥……
!!!
……
楚域北猛地惊醒,他正坐在皇宫园林的石凳上。夜色深沉,阵阵蝉鸣声聒噪,不远处是假山池沼,流水在月色下如倾泻银辉摇荡缎绸。
“陛下方才睡着了,奴才没舍得叫您。”
楚域北闻声看去,是正守在身边的王德海。
是王德海。没有被乱棍打得奄奄一息,也没有被拖走留下长长血痕。
“陛下可是魇着了?”
楚域北眼睫微动,低声说:“没有。”
王德海小心翼翼试了下楚域北手指温度,顿时一惊:“哎呦!陛下的手怎会这么冰!指定是前些日子被那恶鬼给吓到了!也不知是哪个不知死活的鬼敢缠着天子!”
恶鬼。
哪来的恶鬼。
楚域北头痛欲裂,忍不住撑住脑袋命令王德海闭嘴!他依稀记起来,农民起义事平,自己是在为年后选后纳妃的事心烦,夜里坐在开满花的树下乘凉。
园中何时种下过玉茗花?楚域北毫无印象,良久才记起来是有个道士慌慌张张告诉自己,恶鬼缠身是皇宫风水出了岔子,需将满园的凤仙花改为玉茗。
王德海见他扶额不语,面露痛苦神色。端详许久终是问出:“陛下可是在为裴寻烦心?自从昨儿个陛下问了那裴寻一嘴后,就整日恹恹欲睡好似生了病。”
裴寻。
楚域北想到了,裴寻!
头痛到仿佛大醉一场,太阳穴处突突狂跳,牵连静脉直至心脏,咚咚重击砸得他头晕目眩,终于是想起来自东胡大捷至今,裴寻始终没有出现。
这个狗奴才!
裴寻信誓旦旦说他有不死之身,却始终没有出现。楚域北无比确信这个人舍弃了自己!背叛了自己!
他的身边不缺奴才,更不缺不忠心的狗奴才。
想着,楚域北愤怒混乱的内心终于得以稍作平静,思绪也更加清明。夜空中有厚云挡住了月亮,周围顿时暗下来。
倏然间,楚域北又想起裴寻说爱。
他说他爱他。
楚域北心头骤然发紧,往日争吵间裴寻也恶声恶气放过狠话,做鬼也不会放过他!
这时有狂风骤起,上方葳蕤树叶纷纷作响,地上飘零落叶暴起飞卷。楚域北处于风中,他听到有脚步声忽远忽近,是王德海着急忙慌去拿薄裯御寒,亦或是他耳中嗡鸣所致的幻觉。
突然的,楚域北意识到裴寻死了。
一年半载裴寻都不曾出现,应当是死了。否则那狗奴才爬也该爬回来了。
“死了?”楚域北皱起眉头。
难不成是替他死的?
轰隆一声雷鸣,炸亮半边天空。狂风呼啸着如同鬼嚎。楚域北的手发起抖来,快要撑不住脑袋。整个人顿时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他觉得冷。
骤雨忽至,噼里啪啦打了他满脸。玉茗树随狂风张牙舞爪,发出可怖的嘎吱嘎吱声,几乎要将树干折断拔土而出。
楚域北无法睁开眼。冰冷雨水落在指尖,好似有人舔舐濡湿,狂风覆住他整个身子不留半分逃离余地。有鬼在嚎叫在哭泣,他被雨浇了个透,感受到窒息疼痛,单单一个死字深深刻在脑中,裴寻怎么会死,但除非是死裴寻定是要来找他!
会是怎么死的,会像娘那样恋恋不舍,还是像因他而死的那些人怨恨咒骂!尸体会是冰冷发沉的,不,裴寻的尸体八成被野狼吃了!
楚域北又想起娘临死时,那万分复杂神情,好似他还活着是件娘极其难过的事情。
可是,楚域北永远无法知晓裴寻的濒死眼神、嘴边遗言。他连死法都无从得知……
楚域北咬紧牙,他嘴里的肉都快被自己咬烂。
等王德海找到薄裯正要为陛下披上,刚出殿门,疾风骤雨过后是万籁俱寂,远远瞧见他们陛下依旧保持着单手撑额姿势一动不动,盛放的玉茗花瓣落了满身又落满地,一身白好似身披缟素在服丧。
……
……
楚域北心脏钝痛间迷迷糊糊要醒来,他的眼角发干绷紧,嗓子眼更是噎塞喘不来气。这样的痛苦下,他想要睁开眼,终于听到熟悉的沙哑声音:
“可怜的,陛下做了什么噩梦吓成这样。”
有温热的吻落在他的眼角,又在喃喃:“给你擦了将近一炷香的眼泪,可算不哭了。是谁惹我们天子伤心,我去杀了他好不好?”
楚域北眼皮微动,终是偏过头靠着内侧没有裴寻这边。
“我们陛下醒了?”裴寻立即发现,将人强行拢进怀里,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拍着背。“不怕不怕,楚域北,这都是梦。”
“朕梦到你死了,那缠着朕的恶鬼就是你。”楚域北额头抵在裴寻心口,紧闭双眼低声说。
裴寻拍背的手微顿,随口又说:“都是假的,那鬼把陛下吓成这样真是该死。”
裴寻甚至是恨自己前世,怎就如此狠心非要强行和楚域北结合。不过是死后阴阳两隔,不过是被楚域北忙于政事给抛之脑后……
“朕不愿你死。”
“裴寻。”
这话如同堤岸崩裂,大水溃防后一发不可收拾。裴寻的五脏六腑、所知所想都崩塌溃烂,连呼吸在颤,他若无其事接着给楚域北拍背顺气,轻声说:“都是假的。”
“陛下,梦都是假的。我才不会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