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为何,裴寻竟然看见无声无息出现在右前方的赵道生。他的心脏无力再跳动,愈发迟缓……连恐惧和惊疑都做不到,脑子里只是浮现赵道生前往荒漠的消息。
不是去荒漠了吗。
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裴寻恍惚间又瞧见赵道生那双黯淡无光的眼,有些分不清这是哪个赵道生。是这个朝代吊儿郎当的道士,还是千年后高深莫测的道观祖师爷?
他看见赵道生一步一步走近,竟一脚踩在玉茗花上。这个不长眼的畜生!那是他给陛下准备的花!
花被踩烂了!
裴寻气得心梗,拼尽全力动嘴唇骂他睁眼瞎。
终于,赵道生蹲下后,果断且狠辣地挖出了裴寻的一双眼睛。濒死的人试图挣扎,在泥土地里爬动,额头青筋暴起,手脚都在痉挛,喉咙里发出痛苦无助嗬嗬声。
“你的作用就到这里,裴寻。”
赵道生告诉他:“楚域北的劫难都已渡过。我想要你这双永远保留记忆的眼睛。”
“这次你可以安心去死了。”
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裴寻不在意这其中的阴谋,也不在意自己双眼的何去何从。他嘴巴张张合合发不出声音,无声质问这道士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去死!他还得活!他要去见到楚域北!
赵道生淡声:“你真觉得你是天命之子?你只是被命运选中的普通人。裴寻你该去死了,楚域北的人生中不该有你这个存在。”
去他妈的。裴寻被剜去双眼,世界漆黑无光。咬紧牙真想怒骂,什么叫楚域北生命中不该有他在,他和楚域北就是命中注定一对!
他才不会死掉,他会继续待在楚域北身边!
他要是死了,楚域北和别人好怎么办?楚域北爱上别人怎么办!
人的一生这么漫长!他不愿意离开楚域北!他不会死不会死不会死!
他要活着!
他要死而复生!
他做鬼也不会放过楚域北!
裴寻挣扎着,仅剩的那只手在地面胡乱摸索,脑子里已经走马灯浮现自己悲催无望的一生。
空洞眼眶在往外溢血,他有苦要说有泪要流。他的不甘他的爱恨!他要从地狱爬回来!
他要死死守着楚域北!
他死了。
——
豆大雨水好巧不巧滴在眼睛上。裴寻神志陡然清醒,他还是倒在战场上,雨淅淅沥沥落下,打湿了眼前娇美盛放的玉茗花。
花没有被踩烂,他的双眼也没有被赵道生剜去。
那刚刚的是什么?幻觉吗?
裴寻勉强松口气打算安然等死,结果抬眼就真的瞧见了赵道生。
赵道生双眼黯淡,一步一步朝自己走过来。却没有开口说话,更别提徒手挖裴寻的眼睛。
裴寻屏住呼吸,恶狠狠瞪着这个瞎子。打算找准机会弄死他。
可赵道生只是蹲下,捡起那朵沾上血污的玉茗花。递给了那只急切飞来红眼乌鸦。
乌鸦将花叼走,朝楚域北所在的方向飞去。
裴寻静静看着,他眼前阵阵发黑。他快要死了,就在这种时刻,脑子里想的居然还是那花太脏,可别脏了楚域北的手。
他闭上眼,无比庆幸方才的幻觉没有变成现实。
赵道生终于开口:“硬抢来的机缘,会遭天谴。”
“裴寻,你或许就该存在楚域北的命运里。”
……
楚域北睡醒时,外头下起大雨。低头看见怀里抱着的一团乱糟糟衣物,他皱起眉头来,而后将其纷纷丢下床榻。
半点不懂规矩。
裴寻总一厢情愿要以民间寻常夫妻相处。全然忘记自己面对的是帝王,即便是未来的一国之母,也是举案齐眉相敬如宾。
待拿下东胡凯旋回朝。楚域北默默盘算着,给裴寻个一官半职,再逐步将立后的事宜安排下去。
大楚应当是女子当皇后。
他自认为处理得当,问心无愧。坐起身时腰臀酸痛终究是忍不住嘶了声,竟一时起不来。
外头有人听到动静:“陛下,可需要进去伺候?”
“滚——”楚域北冷声,外头的守卫扑通下跪,颤抖着嗓音请罪。他自顾自揉按额头,瞧见手腕处怎会有成圈成环的牙印?
楚域北简单披上衣袍后,唤人进来伺候自己更衣。全身上下挡不住的暧昧痕迹,面生的侍卫低眉顺眼,小心翼翼帮他整理衣襟。
他是被人伺候惯了的。居然会鬼使神差想到,裴寻恐怕要因为别的奴才伺候自己而拈酸吃醋生气。
当真是可笑。
楚域北低头瞧见,自己的胸膛有好些吻痕。在白皙皮肤上颇为艳丽,衣袍整理好些时候都还未挡住。
视线再往下,看见这侍卫对自己起了反应。楚域北嘴角扯起嘲弄的弧度,懒声问他:“是不是活腻了?”
那人当即跪下求饶,脑袋砸在地上磕头,一下一下咚咚咚与外头轰然雷声重合。
白光炸然,照亮楚域北的脸。他肤色冷白,嘴唇是殷红发肿的,眼神冰冷瞧着这该死的奴才,淡声:“出去行完阉刑,再进来伺候。”
外头哗啦跪倒一片,跪在雨里众人都战战兢兢。
今天是出兵的好日子,楚域北觉得适合见血。等那不知死活的狗奴才变成太监,□□滴滴答答滴血地帮他更衣洗漱完。
楚域北说:“杀了。挂在军营里。”
方走出军帐,熟悉的红眼乌鸦慢吞吞飞来,嘴里叼着一只正新鲜的玉茗花。
楚域北勾唇接过,手指弯曲轻挠鸟的圆滚滚脑袋。“好孩子,朕倒是还算喜欢。”
有人前来禀报:“陛下,李旻在昨夜突然暴毙,导致面对东胡伏击,三千将士无人支援。”
东胡养的药人,楚域北是知晓些许的。甚至与金尚商议后,他们也料到东胡人会抓准机会伏击援兵,就等着以那三千将士为饵,将药人一网打尽。
楚域北估计这三千士兵是死光了,心头郁气翻涌。问:“金雯没事吧?还有,裴寻上哪儿去了?”
“金雯参军不知所踪。裴大人应对药人时以一敌百,却消失不见……没找到尸体。”
楚域北这才发现手里的花上沾了血。估计是在战场上沾染到的,哪个无名小卒的血。
有些恶心。
楚域北将花丢在地上,唤来湿帕给自己擦手。不紧不慢说:“朕知道了立即派人增援金尚。调查李旻暴毙,派人去寻找金雯。”
金尚应当派人避开那条路,把裴寻送回来的。
裴寻大抵是又消失不见了。
但也不会死。
楚域北思索着军中有内鬼的可能性不大,难道他就这样不走运气,居然会发生重将在开战前暴毙的意外?
迈步离开时,身后跟着的侍卫无意将花踢进暴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