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时,几位将领为攻打东胡争得面红耳赤。楚域北频频走神。
东胡三皇子暴毙,前不久老皇帝又驾崩,王纲解纽陷入混乱。恰逢天灾人祸,是再好不过的时机。
可偏就在楚域北势在必得时,横生枝节。东胡人不择手段,以先帝和亲嫁过去的两位公主作胁,强迫大楚退兵。
皇家亲情从来都是笑话。楚域北登基就是踩着兄弟姐妹的尸骨上去的。可在金尚几位心腹的眼里,这是涉及陛下名声皇室威严的大事。
楚域北摩挲赤黄指环,这些莽夫声如洪钟,吵得他耳朵不适。于是就随手掷这玉环,在案台上发出清脆一响。
众人噤若寒蝉。
“粮草不济,不宜拖延。”楚域北弯唇在笑,内心戾气暗涌。
君主应当话说三分留七分,让臣子惶惶不可终日。楚域北只想拿下东胡,却要假意斟酌众人意见,万分不痛快。
可这次,金尚站在楚域北的对立面。
待众人散去,只留下金尚单独议事。楚域北侧身懒洋洋看着,揉按太阳穴,多思多虑且深夜难眠,真就该罚裴寻一顿解了心头烦闷。
“陛下,裴大人回来了。”金尚躬身沏茶。
“嗯。”楚域北困乏闭眼,又想起裴寻那悲痛欲绝的模样。开口吩咐:“此后还是裴寻贴身伺候朕,省得他问东问西疑神疑鬼。”
金尚嘴唇微动,却谨慎按捺住问:“裴大人平安归来,陛下似有烦心事。”
“裴寻不是平安回来,身上有伤。”楚域北不紧不慢强调,又说:“朕觉得这个人神奇有趣,不至于为此烦心。”
“如何有趣?”金尚讶异,好似一无所知。
至此,楚域北沉默许久。
光影照在轮廓矜贵脸骨,浓黑睫毛染上点点金黄,嘴唇亮泽在抿动。楚域北歪了歪头好似不解:“他这般不顾生死荣辱,应当是爱慕朕。”
金尚立即接话说:“这是极好。”
“好在何处?”楚域北微微皱起眉,像不解更像是不悦。“他不知死活冒犯朕,朕没杀他已是仁慈。”
金尚沉声回答:“臣妻曾言,假意易拾真心难得。裴大人或许是想要和陛下亲近。”
“不是什么人都能和朕亲近。”
楚域北想,他是万人之上帝王,忠诚爱慕俯首即是。
“先前陛下说裴大人……问东问西疑神疑鬼。可陛下向来说一不二,他敢这么做,不就是陛下默许的权力吗。”
金尚擅言,上前一步跪下请罪:“陛下英明神武,一代明君。想来裴大人不愿陛下面临口诛笔伐境地。”
“臣同样不愿陛下遭受骂名。请陛下将二位公主接回。”
如今大好境地,却要因二位并不相熟的公主退兵。
楚域北没有回答,只是想起幼时在冷宫摇摇晃晃飘在空中的风筝,一缕丝线死死掣住,挣不开飞不远,没法落到皇宫的偏僻角落,让满心艳羡的他也摸一摸。
楚域北原以为当上皇帝,能得到世间最技艺高超的风筝。这时他才猛然意识到,自己是那为丝线所掣的风筝。
即使是皇帝。
“下去罚军棍。”
就在不远处,楚域北垂眸静静喝茶,听见幽谷深处的鸟啼,以及军棍打在人身上带着血气的闷响。待皇帝起身在侍从拥簇下出帐,目不斜视走过正在受罚的金尚时,他余光瞧见那只手撑在泥土地里,手指断去两根。金雯守在一旁正满眼心疼。
自从那二位公主出现,楚域北就愈发反复无常,在与痛苦过去较劲。他对皇室亲情厌恶至极,没人能够明白。他恨不得他们死光,甚至不介意亲自送这些人上路。
于是,楚域北选择去找裴寻。
……
裴寻无所事事,整日雕核桃捏泥人,盼着皇帝回来。他极力配合张太医的治疗,豪饮黏腻苦涩药汁疗伤,品味各式炙烤野味健体。
就等着早日恢复,侍寝稳固圣恩。
裴寻许久才发现,军中许多熟悉面孔被换掉,应该是当时楚域北遇刺,处理掉一批人。
耐心雕着核桃,当听闻金尚挨罚的消息,他挑挑眉,终究是没忍住扬起嘴角。
于是,在楚域北来找自己时。裴寻积极指挥底下人摆膳,更是发挥察言观色能力,敏锐意识到陛下心事重重有郁结,主动开导说:“陛下,您是天子,自然是想罚谁就罚谁。不必因为君臣情分,就饶了金将军的过错。”
“嗯。”楚域北面对丰富御膳兴致缺缺,漫不经心应声。还夸赞:“你倒是懂规矩了。”
裴寻那个甜蜜,即使身体不适,还试图喂点肉给楚域北,“是陛下教导有方。”
“朕不想吃。”楚域北冷冰冰的。
裴寻解释:“这碗箸我没用过。”
“……”这裴寻不是头回给他喂肉,楚域北沉默许久告诉他:“朕脾虚不运,用多了容易吐。”
裴寻当时就把肉塞嘴里,万分懊恼自己本该留意。先前用鹿肉时,楚域北就极度克制不贪口舌之欲,原以为是挑剔,不料却是不能。
“陛下要是没胃口,奴才就去叫人熬些米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