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士兵训练,战鼓号角由远及近,高昂持续,草地上的露珠都在瑟瑟作抖。万千长枪破空而起,锅灶底下火光钻扭跳动。
裴寻腰背挺直跪在地上,低头掩去泛红的双目。将士们来来往往掠过,无一敢驻足多看。
裴寻只是打了下楚域北的屁股。
楚域北命人给他来了整整十下杖刑,还罚跪两个时辰。
帐篷内有小将出来,一而再再而三请,“裴大人,陛下唤您进去。”
这下又不是太监,是臣子了。裴寻置之不理,咬紧牙偏过头,因疼痛与疲惫整个人都在颤抖。
“裴大人,别叫底下人为难。等下圣上不悦,就要罚到我们头上了。”
小将哀声恳求,急得脸色煞白冒冷汗。
裴寻也不是愿意牵连他人的性格,只不过是。他每个字眼都用尽力气在说:“我起不来……我站不起来……”
“那属下扶您?”
“滚!”裴寻怒喝,豆大眼泪却止不住往下掉。
那人瞧见,转头又回到帐篷里,估计是要和楚域北禀报他的糗样。
裴寻跪得笔直,堪比营地旗帜的那根杆。昂起下巴,等了会儿没见人来找自己,不知不觉中脑袋再度低下去。
逐渐的,有脚步声在靠近。慢慢悠悠,习惯前脚掌着地,不会有刺耳难听拖趿声。应当是有人搀扶,一脚轻一脚重,时不时还得停下歇息。
良久,低头耷脑的裴寻听到楚域北问:“你在哭什么?”
“我有什么好哭的。”裴寻不屑一笑,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居然闻到昨夜里楚域北赏的清水味儿。
楚域北定定瞧了他会儿,却说:“丢人现眼。”
霎时间,裴寻的眼泪失了控,顺着下巴滴,一点一点打湿身上绛红色的衣袍,脊梁骨梗得更直,就连手臂臂弯都是绷紧发直的。
楚域北还说呢:“哭的真丑。”
裴寻咬紧牙关,不发出哭声。
楚域北嗤笑:“愈发难看。”
裴寻哭得稀里哗啦,顾不上袖子上有没有淫.水,忙不迭擦拭着。他听见楚域北吩咐手下把自己抬进去,还说什么别把他当金贵玩意!
被一股脑丢在天子的脚边,裴寻都快哭死了,只觉得这辈子没受过委屈,都在这楚域北这儿来了一遍。
模样实在凄惨,楚域北见状拧眉问:“军棍十下真有这般疼?军队不都是三十下起步吗?”
“回陛下。往往犯下大错的,就直接打死丢出去喂野兽了。”这是金尚的声音,令人生厌,在裴寻这儿与王德海并列为狗叫和鸡鸣。
裴寻悄悄觑一眼,楚域北好似真的苦恼,蹙眉不知在想些什么。等楚域北一声令下唤太医时,他当即将脑袋埋在人大腿上,抽噎着再度哭起来。
“真有这么疼?”楚域北用手抬起他下巴,打量着,又问:“那朕差点杀了你,怎么没哭死过去?”
这一问,裴寻是真要哭死过去了。他觉得自己是被十板子打出内伤,胸口钝痛有刀在割。
可是楚域北那修长手指微弯,轻柔揩去他的眼泪,笑容动人地说:“瞧这可怜的。寻常男子在你这年纪,早就成亲生子。”
“我成不了家,我丢了清白。”裴寻哽咽着,说的真诚:“除非那人愿意怀大肚子给我生,否则我们老裴家,是注定断子绝孙。”
说着,裴寻眼睛没忍住,迅速看眼楚域北肚子。
楚域北脸色冷下来。
刹那间,裴寻是真怕自己会被一声令下拖出去斩了。幸而此时,金雯等人带着张二牛等人进入军帐。这一夜搜查毫无线索,唯一能吐出点消息的张齐校尉,也被急于求功的士兵当场射杀。
“陛下,就是不知道这张齐还有没有同谋。”金雯眉头紧皱着,她愤怒:“这张齐这样能藏,差点就将臣和兄长骗过去。”
楚域北拍拍裴寻的脑袋,示意他往角落里跪着。脸上挂着笑,语气却微微发冷:“这么说,就是查不出来。”
话音刚落,金尚和金雯就跪地请罪。帐篷内稀稀拉拉跪了一群人,膝盖触地闷声,甲胄摩擦在响,陡然沉寂无声。
“谁杀了张齐?”楚域北问。
面容憨厚的老兵哆哆嗦嗦:“是、是俺。”
“急功近利,射杀要犯,拉出去斩了。”
这样轻飘飘一句话,从那艳红嘴唇吐出。此等噩耗吓得张二牛当场失禁,啊啊叫两声,疯狂磕头求饶:“陛下!不要杀俺!俺三年前就跟在您和金将军身边打仗了……俺不是有意的……”
裴寻瞧见那张二牛鼻涕四流,哭求着说家中还有老母亲。高坐在上方的楚域北却无动于衷,不紧不慢在摩挲茶杯盖沿。
金尚命人将张二牛的嘴巴堵上拉出去。
裴寻不由想到楚域北在后世的百般骂名,暴戾君主、冷酷无情,东征西战导致百姓忍无可忍最终起义。
“陛下,这张二牛打仗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能不能将功补过,饶他一命?”裴寻想告诉楚域北,光是斩杀金尚的副将,后人就借题发挥口诛笔伐。每多杀一个,就是将来落在楚桓帝身上的唾沫星子。
楚域北当真听进去裴寻的谏言,似笑非笑说:“将功补过?”
裴寻点头:“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