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事落定,朱和均淡淡抬手,出声退朝。
百官躬身行礼,鱼贯退散,各司其职,各自奔赴衙署待命。
陆怀瑾立于班首,神色沉静肃穆,接旨之后并未多言,只暗自颔首。他心中清明,陛下此番决断极为稳妥,朝堂外争虽平,内里实操的细碎难题,确实唯有内阁能统筹梳理、逐一化解。
金銮殿人潮散尽,朱和均并未前往御书房,而是径直命人摆驾永和宫。
经过一早上的朝堂周旋,他并无烦躁郁结,反倒心绪通透松弛,只想寻一处清净之地,闲谈舒缓。
重回永和宫,殿内暖香袅袅,暖意融融。
苏令仪早已起身打理妥当,不施浓妆、不饰繁奢,一身素雅宫装,静坐窗前翻读史籍,见帝王归来,从容起身迎驾,礼数周全、眉眼温顺。
“陛下回宫。”
“免礼。”朱和均抬手虚扶,步履松弛,随意落座,“今日朝堂倒是清静。”
苏令仪侍奉一侧,亲手为帝王沏上暖茶,语声清淡通透,不刻意探问,只顺势轻接话头:“想来是陛下圣断明晰,朝野人心归稳,故而朝堂无争。”
她从不主动追问朝政细节,却能精准捕捉帝王心绪,顺着他的语气闲谈,分寸恰到好处。
朱和均闻言,微微轻笑,难得有闲谈拆解朝局的兴致,便随口与她说起今日朝局变化:“昨日群臣相争,阻扰新政,皆是派系私心作祟;今日无人敢辩,却也无人能解实操难题。大政能定,细则难行,朕已命内阁重议南直隶改制细则,补齐疏漏。”
苏令仪静静聆听,眸底微光流转,略一思忖,便轻柔开口,句句通透、不点不破:“臣妾愚见,朝臣昨日之争,是惧变革损其私益;今日之默,是惧实操担其罪责。争与默,皆是人心利弊。陛下将细则交由内阁,避其派系纷争、取其中枢统筹,最是公允稳妥。”
一语道破朝堂百官的私心症结,精准戳中核心,却无半分指点朝政的傲气,全然是闲谈观感、旁观者清。
她深谙分寸,点透人心却不干预决策,议论朝局却不僭越权责,只帮帝王梳理心绪、看清本质,绝不插手政务决断。
朱和均听得舒心,连日来积压的朝堂思虑豁然开朗,颔首道:“你看得很明白。”
简单一句夸赞,便是无声的认可。相较于沈清沅全然避政的恬淡,苏令仪这份通透知度、懂世情人情,更能与他共情朝堂烦忧,纾解他的政务压力。
与此同时,内阁值房已然灯火井然、公务繁忙。
朝议结束,陆怀瑾并未片刻耽搁,即刻召另外两位阁臣入内议事,专攻南直隶改革细则修订。
杨博年长持重,素来守旧稳重,擅长权衡各方利弊、稳住朝堂大局;解书培新锐入阁,秉持实干革新理念,力主彻底肃清积弊、推进改革。二人政见素来参差、各有坚持,恰好能互补长短、制衡周全。
案上摊满南直隶各地衙署卷宗、钱粮账目、冗官名录,密密麻麻堆叠如山。
杨博率先开口,语气沉稳审慎:“新政大政无可非议,裁冗节流是固本之策。但南直隶衙署交错百年,层层嵌套、盘根错节,若是一刀切裁汰,必定引发地方动荡、吏员恐慌。依老夫之见,当循序渐进、分批裁汰,先清虚职空俸,再理冗余衙署,稳中求进,方能不生乱子。”
他立足安稳,优先规避风险、稳住地方,是老成持国的思路。
一旁解书培闻言,微微摇头,语气坚定务实:“杨阁老稳妥没错,可积弊拖延日久,愈缓则愈难清。如今朝野人心初定、圣意坚决,正是革新最佳时机。若是过分拖沓、循序渐进,只会让地方勋贵借机拖延、暗中作祟,到头来新政流于形式,积弊依旧存在。”
二人一稳一进,政见对立,却无半分私怨,皆是为公考量、为国谋策。
值房之内,语声有序、辩驳克制,无朝堂昨日的激烈对立,唯有阁臣审慎理政的严谨格局。
陆怀瑾端坐主位,静静听着二人辩驳,指尖轻点案上卷宗,神色沉静、思绪缜密。
待二人说完,他才缓缓开口,一语定调,兼顾双方所长、规避各方短板:“杨阁老求稳,是顾全地方大局;解阁臣求进,是恪守革新本心。二者皆无错。”
“新政不可激进冒进,亦不可拖沓姑息。”
他抬眸看向二人,字字清晰、条理分明:“就依折中章程,分三期落地。首期清查虚职空俸、取缔世袭冗员,直击积弊核心,不触动在职实干吏员,稳住地方人心;二期规整衙署权责、合并重叠机构,精简冗余体系;三期核定钱粮俸禄、完善规制条例,彻底肃清漏洞。”
“既杜绝一刀切的动荡风险,又杜绝拖沓敷衍的形同虚设,稳中有进、循序渐进。”
杨博与解书培闻言,同时颔首认可。
此策进退有度、利弊周全,完美平衡了安稳与革新,兼顾中枢权威与地方实情,无可辩驳。
三人不再辩驳,即刻俯身伏案,分头梳理细则、增补条目、修正漏洞。
内阁值房笔墨沙沙、沉静肃穆,朝臣私心纷争已歇,真正为国谋局、深耕实务的推敲博弈,才刚刚开启。
深宫风月温柔,朝堂实务沉潜。一边是帝心松弛、情爱温存,一边是中枢审慎、步步深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