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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严办豪强惊畿辅 密防奸蠹固臣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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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发一道密令,六百里加急送钦差。”陆怀瑾语气加重,“自接到密令之时起,暂停田间当众丈量,所有清丈工作改在县衙内进行,只抽亩复验、核对旧册、约谈里甲,减少在外暴露时机,入夜紧闭衙门,不许任何人私自外出。”

“下官明白!”

书吏躬身,快步退去。

直房内重归安静。

烛火跳跃,映着陆怀瑾清隽温和的侧脸。

他重新看向摊开的畿辅地图,目光落在丰润县三个字上,久久未动。

他已做了所有能做的。

可心底那股不安,依旧没有散去。

他太清楚,对方既然敢动手,必然留有后手。

戌时已过,夜色深沉。

乾清宫依旧亮着灯。

朱和均批阅完最后一本奏折,抬手揉了揉眉心。

连日朝政纷扰,清丈、流言、勋贵、地方,一桩接一桩,即便是年轻体健,也难免疲惫。

李敬德轻步走近,低声禀奏:“万岁爷,内阁那边……刚派人从五城兵马司调兵出城,往丰润县方向去了。”

朱和均放下手,抬眼:“何事?”

“听说是丰润县出现不明流民,陆阁老担心钦差安危,暗中派人护卫。”李敬德声音压得很低,“阁老……似乎心绪不宁。”

朱和均微微一怔。

随即,一切都明白了。

勋贵们在朝堂失势,便要在地方掀风浪。

他们要毁的不是清丈,是陆怀瑾。

他们要逼的不是内阁,是陛下。

而陆怀瑾此刻,必定又把所有责任、所有压力、所有惶恐,全都一个人扛了起来。

他会彻夜难安,会自我苛责,会把所有隐患都归咎于自己“不够周全”。

朱和均缓缓站起身。

“备驾。”

“万岁爷,此刻夜深……”

“去内阁。”朱和均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悄声去,不必惊动百官,只带两名侍卫。”

“……是。”

一路宫灯引道,寂静无声。

宫道之上,寒风掠过,卷起地上碎霜。

朱和均端坐轿中,神色沉静。

内阁直房门外,侍卫守在廊下。

朱和均抬手,示意不必通传,独自推门而入。

殿门轻轻“吱呀”一声。

屋内烛火明亮,陆怀瑾正伏案凝视畿辅地图,身体绷得笔直,整个人像一张拉到极致的弓。

他太过专注,连有人进门都未曾察觉。

朱和均没有出声,静静站在门口。

他看着那道挺直却略显疲惫的背影,看着那一身明明已经撑到极限,却依旧不肯示弱的紧绷。

心底,微微一涩。

陆怀瑾什么都好。

有谋,有略,有守,有为。

可他唯一的不好,就是太要强,太自苦,太习惯把一切都扛在自己肩上。

他忘了,他是臣,不是孤臣。

他有君。

朱和均轻轻往前走了两步。

脚步声落在青砖地上,终于惊醒了伏案之人。

陆怀瑾猛地抬眼。

一见是朱和均,他整个人骤然一怔,随即慌忙起身,撩衣跪倒在地,声音带着一丝难掩的仓促:

“臣……不知陛下驾临,有失远迎,死罪!”

“起来。”朱和均开口,语气平和,没有半分怪罪,“朕不是来听你请罪的。”

陆怀瑾依言起身,垂手侍立,姿态恭敬规矩。

他第一反应,依旧是揽下所有责任:

“陛下,丰润县之事,是臣防备不周,思虑不密,险些酿成事端,臣……”

“你防备得很周全。”朱和均径直打断他。

陆怀瑾一怔。

朱和均往前走了一步,两人距离不过数步之遥。

少年天子目光平静,稳稳落在他身上。

“你调兵、设防、密令钦差、改址丈量,该做的、能做的、甚至常人想不到的,你全都做了。”

朱和均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你现在所想的,不是如何破局,而是在怪自己为什么没有更早一步算到,怪自己为什么不能把所有危险都堵在发生之前。”

陆怀瑾喉结轻轻滚动,一时无言。

“你怕差员出事,怕清丈中断,怕新政受挫,怕朕被言官指责,怕天下百姓失望。”

朱和均顿了顿,语气沉定而温和,“可你要明白一件事。”

他上前一小步,声音平静,却千钧有力:

“有人要作乱,是他们之罪,不是你之过。

有人要行凶,是他们之恶,不是你的错。

你不是神,你堵不住天下所有暗处的刀。”

陆怀瑾心口微微一震。

长久以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

所有人都觉得他应该无懈可击,应该算无遗策,应该永远稳妥。

只有眼前这个人,告诉他:

你可以不必如此。

“五城兵马司,是朕的兵。”

“丰润县,是朕的天下。”

“这场新政,是朕的决心。”

“他们要冲,冲的是朕,不是你。”

朱和均看着他,目光坚定,一字一句,落在他心上:

“真出了事,朕来担。

朕来平。

朕来给朝野一个交代。”

一语落地。

陆怀瑾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查地彻底松开。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陛下的盾。

直到此刻才明白,陛下,亦是他的盾。

陆怀瑾缓缓躬身,脊背弯下一个恭敬而郑重的弧度。

声音微哑,却无比安定:

“臣……谢陛下。”

朱和均唇角微微扬起,极淡、极浅的一点暖意:

“谢朕不必。你安心调度,朕信你。”

两日后,深夜。

丰润县果然出事。

三更时分,夜色如墨。

数十名蒙面人手持棍棒、刀具,悄无声息摸至县衙外院,翻墙而入。

他们口中叫嚣着“清丈扰民”“还我田产”,气势汹汹,直扑钦差居所,意图冲击内院、挟持官员、制造大乱。

可他们刚冲入院门,两侧屋中灯火骤然亮起。

埋伏已久的五城兵马司士卒一拥而出,甲械鲜明,刀光雪亮。

“奉旨护卫!敢动者死!”

喊杀声骤起。

蒙面人猝不及防,瞬间大乱。

不过半柱香功夫,当场擒获首恶十余人,余众溃散奔逃,却早已被包围封堵,无一漏网。

一切,都在陆怀瑾的预料与布置之中。

次日天明,县衙开审。

人证、物证、赃银、往来书信,一一查获。

为首者熬不过刑讯,当堂供认:

是京中勋贵心腹派人送银,收买他们冒充百姓,聚众阻丈,伺机谋害钦差,事成之后另有重赏。

供词、赃银、书信,全部装入密匣,由快马六百里加急,连夜送入京城,直递御前。

铁证如山。

朱和均接到密报的当日,便登奉天门,召集百官。

少年天子一身明黄衮服,端坐御座,面容冷肃,声震殿廷:

“畿辅丰润县,奸人竟敢冒充百姓、聚众阻丈、谋害钦差、破坏新政!

此等目无朝廷、目无法度、目无君父之举,朕绝不姑息!”

他厉声降旨:

“首谋就地正法!

胁从流放三千里!

幕后指使之人,交由锦衣卫、东厂联手严查,一查到底,一追到底,不管牵涉到宗室、勋贵、官员、士绅,一律严惩,绝不宽贷!”

一言既出,满朝震骇。

无人敢言,无人敢谏。

旨意一下,京城震动。

英国公、成国公等府邸人人自危,关门闭户,再不敢有半分暗中动作。

丰润县刘氏、王氏、李氏三户豪强,随即被依法严办:夺田归官、追缴积欠、主谋下狱、家产入官。

消息传遍畿辅。

其余诸州县士绅、豪强、隐田之家,见状心惊胆裂,再也不敢阻挠、不敢隐匿、不敢观望。

纷纷主动赴县衙呈报田亩,接受清丈。

三县清丈,终于顺利完成。

内阁直房。

陆怀瑾接到丰润县“清丈完毕、地方安定、民声安定”的正式捷报,缓缓搁下笔。

窗外日光正好,透过窗棂洒入,落在他清隽温雅的眉眼间。

他微微抬眼,望向乾清宫方向,唇角轻轻扬起。

那是真正放松、释然、心安的笑意。

他提笔,在奏疏末尾,稳稳写下一行字:

“赖陛下圣断,威令风行,畿辅清丈得成,地方安定。”

寒风吹过内阁庭院,枝头残雪簌簌落下。

熙宁三年的冬天,依旧寒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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