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发一道密令,六百里加急送钦差。”陆怀瑾语气加重,“自接到密令之时起,暂停田间当众丈量,所有清丈工作改在县衙内进行,只抽亩复验、核对旧册、约谈里甲,减少在外暴露时机,入夜紧闭衙门,不许任何人私自外出。”
“下官明白!”
书吏躬身,快步退去。
直房内重归安静。
烛火跳跃,映着陆怀瑾清隽温和的侧脸。
他重新看向摊开的畿辅地图,目光落在丰润县三个字上,久久未动。
他已做了所有能做的。
可心底那股不安,依旧没有散去。
他太清楚,对方既然敢动手,必然留有后手。
戌时已过,夜色深沉。
乾清宫依旧亮着灯。
朱和均批阅完最后一本奏折,抬手揉了揉眉心。
连日朝政纷扰,清丈、流言、勋贵、地方,一桩接一桩,即便是年轻体健,也难免疲惫。
李敬德轻步走近,低声禀奏:“万岁爷,内阁那边……刚派人从五城兵马司调兵出城,往丰润县方向去了。”
朱和均放下手,抬眼:“何事?”
“听说是丰润县出现不明流民,陆阁老担心钦差安危,暗中派人护卫。”李敬德声音压得很低,“阁老……似乎心绪不宁。”
朱和均微微一怔。
随即,一切都明白了。
勋贵们在朝堂失势,便要在地方掀风浪。
他们要毁的不是清丈,是陆怀瑾。
他们要逼的不是内阁,是陛下。
而陆怀瑾此刻,必定又把所有责任、所有压力、所有惶恐,全都一个人扛了起来。
他会彻夜难安,会自我苛责,会把所有隐患都归咎于自己“不够周全”。
朱和均缓缓站起身。
“备驾。”
“万岁爷,此刻夜深……”
“去内阁。”朱和均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悄声去,不必惊动百官,只带两名侍卫。”
“……是。”
一路宫灯引道,寂静无声。
宫道之上,寒风掠过,卷起地上碎霜。
朱和均端坐轿中,神色沉静。
内阁直房门外,侍卫守在廊下。
朱和均抬手,示意不必通传,独自推门而入。
殿门轻轻“吱呀”一声。
屋内烛火明亮,陆怀瑾正伏案凝视畿辅地图,身体绷得笔直,整个人像一张拉到极致的弓。
他太过专注,连有人进门都未曾察觉。
朱和均没有出声,静静站在门口。
他看着那道挺直却略显疲惫的背影,看着那一身明明已经撑到极限,却依旧不肯示弱的紧绷。
心底,微微一涩。
陆怀瑾什么都好。
有谋,有略,有守,有为。
可他唯一的不好,就是太要强,太自苦,太习惯把一切都扛在自己肩上。
他忘了,他是臣,不是孤臣。
他有君。
朱和均轻轻往前走了两步。
脚步声落在青砖地上,终于惊醒了伏案之人。
陆怀瑾猛地抬眼。
一见是朱和均,他整个人骤然一怔,随即慌忙起身,撩衣跪倒在地,声音带着一丝难掩的仓促:
“臣……不知陛下驾临,有失远迎,死罪!”
“起来。”朱和均开口,语气平和,没有半分怪罪,“朕不是来听你请罪的。”
陆怀瑾依言起身,垂手侍立,姿态恭敬规矩。
他第一反应,依旧是揽下所有责任:
“陛下,丰润县之事,是臣防备不周,思虑不密,险些酿成事端,臣……”
“你防备得很周全。”朱和均径直打断他。
陆怀瑾一怔。
朱和均往前走了一步,两人距离不过数步之遥。
少年天子目光平静,稳稳落在他身上。
“你调兵、设防、密令钦差、改址丈量,该做的、能做的、甚至常人想不到的,你全都做了。”
朱和均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你现在所想的,不是如何破局,而是在怪自己为什么没有更早一步算到,怪自己为什么不能把所有危险都堵在发生之前。”
陆怀瑾喉结轻轻滚动,一时无言。
“你怕差员出事,怕清丈中断,怕新政受挫,怕朕被言官指责,怕天下百姓失望。”
朱和均顿了顿,语气沉定而温和,“可你要明白一件事。”
他上前一小步,声音平静,却千钧有力:
“有人要作乱,是他们之罪,不是你之过。
有人要行凶,是他们之恶,不是你的错。
你不是神,你堵不住天下所有暗处的刀。”
陆怀瑾心口微微一震。
长久以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
所有人都觉得他应该无懈可击,应该算无遗策,应该永远稳妥。
只有眼前这个人,告诉他:
你可以不必如此。
“五城兵马司,是朕的兵。”
“丰润县,是朕的天下。”
“这场新政,是朕的决心。”
“他们要冲,冲的是朕,不是你。”
朱和均看着他,目光坚定,一字一句,落在他心上:
“真出了事,朕来担。
朕来平。
朕来给朝野一个交代。”
一语落地。
陆怀瑾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查地彻底松开。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陛下的盾。
直到此刻才明白,陛下,亦是他的盾。
陆怀瑾缓缓躬身,脊背弯下一个恭敬而郑重的弧度。
声音微哑,却无比安定:
“臣……谢陛下。”
朱和均唇角微微扬起,极淡、极浅的一点暖意:
“谢朕不必。你安心调度,朕信你。”
两日后,深夜。
丰润县果然出事。
三更时分,夜色如墨。
数十名蒙面人手持棍棒、刀具,悄无声息摸至县衙外院,翻墙而入。
他们口中叫嚣着“清丈扰民”“还我田产”,气势汹汹,直扑钦差居所,意图冲击内院、挟持官员、制造大乱。
可他们刚冲入院门,两侧屋中灯火骤然亮起。
埋伏已久的五城兵马司士卒一拥而出,甲械鲜明,刀光雪亮。
“奉旨护卫!敢动者死!”
喊杀声骤起。
蒙面人猝不及防,瞬间大乱。
不过半柱香功夫,当场擒获首恶十余人,余众溃散奔逃,却早已被包围封堵,无一漏网。
一切,都在陆怀瑾的预料与布置之中。
次日天明,县衙开审。
人证、物证、赃银、往来书信,一一查获。
为首者熬不过刑讯,当堂供认:
是京中勋贵心腹派人送银,收买他们冒充百姓,聚众阻丈,伺机谋害钦差,事成之后另有重赏。
供词、赃银、书信,全部装入密匣,由快马六百里加急,连夜送入京城,直递御前。
铁证如山。
朱和均接到密报的当日,便登奉天门,召集百官。
少年天子一身明黄衮服,端坐御座,面容冷肃,声震殿廷:
“畿辅丰润县,奸人竟敢冒充百姓、聚众阻丈、谋害钦差、破坏新政!
此等目无朝廷、目无法度、目无君父之举,朕绝不姑息!”
他厉声降旨:
“首谋就地正法!
胁从流放三千里!
幕后指使之人,交由锦衣卫、东厂联手严查,一查到底,一追到底,不管牵涉到宗室、勋贵、官员、士绅,一律严惩,绝不宽贷!”
一言既出,满朝震骇。
无人敢言,无人敢谏。
旨意一下,京城震动。
英国公、成国公等府邸人人自危,关门闭户,再不敢有半分暗中动作。
丰润县刘氏、王氏、李氏三户豪强,随即被依法严办:夺田归官、追缴积欠、主谋下狱、家产入官。
消息传遍畿辅。
其余诸州县士绅、豪强、隐田之家,见状心惊胆裂,再也不敢阻挠、不敢隐匿、不敢观望。
纷纷主动赴县衙呈报田亩,接受清丈。
三县清丈,终于顺利完成。
内阁直房。
陆怀瑾接到丰润县“清丈完毕、地方安定、民声安定”的正式捷报,缓缓搁下笔。
窗外日光正好,透过窗棂洒入,落在他清隽温雅的眉眼间。
他微微抬眼,望向乾清宫方向,唇角轻轻扬起。
那是真正放松、释然、心安的笑意。
他提笔,在奏疏末尾,稳稳写下一行字:
“赖陛下圣断,威令风行,畿辅清丈得成,地方安定。”
寒风吹过内阁庭院,枝头残雪簌簌落下。
熙宁三年的冬天,依旧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