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谁?”穆玄英问。
“一个红衣男子……还带着两个部下。”
“是谢采!他果然就在这里!”
四下没有图依古的影子,小羲又问:“圣女呢?”
“圣女追着他们的人往圣殿深处去了。他们……想进入弓月城地下的某个石阵。”
穆康此话一出,叫三人互换了个眼神,穆玄英也更是肯定了他的猜测没错:“石阵……一切都说得通了,鬼山会和踏实力狼狈为奸,为的记忆是这个。”
穆康催促道:“快,他们还没走远,你们快去救圣女。”
“好,你和赫索撑住,稍后有折罗曼护卫带你们出去。”
“小羲,一定要……救回圣女……”穆康道,“那群人不止一个进去了……你……你们千万要小心,别受伤……”
“嗯。”小羲起身,此时事态紧急,她已然没空去等月泉淮回来了,当下三人便动身进了圣殿。
走进圣殿远比在外面看的还要高大,几米的内部是三面石墙环绕,分别有着三扇门。事不宜迟,小羲和二人简单商量几句便决定分开行动,她走进正对着的门中,穿过一条路,旁边只有一盏明火被点亮,小羲却在这明火被覆盖的范围内看到了一直没找到人的月泉淮。
他背对着自己,不知在看什么。
○
灰发的女人走在前,她逆着人群走出了城,偶尔目光停留在那些弓月城中的人,她试着卜卦、可没有场地的加持下她无法轻松如神算。她脚步一顿,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可很快她就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继续向外走。
方才没有卜出别的东西,倒是算到有趣的一卦。
她本想转过身去一探究竟,又想起鬼市的主人在她临别之际提起过:「死去的灵魂是不会被凡人的肉眼看见的,只有与他有很深联系的人才能看见」,便放弃了这个打算,继续装作无事发生地向外走,走出城门,走向草原的林间。
看来那安眠于九老洞中的另一半魂魄已经醒来,也找上了他们。
……月泉宗主。
可惜那已经是过去式了。
鬼筹听闻过历史上的王朝变更,也亲眼见过安史之乱的爆发。苍生涂炭不过是那些人的一念之间,她也想过神算又凭什么认为卜卦推演便能让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
王朝兴衰都尚且如此,又何况是一个失去相当于权威(宗主)的宗门。口口声声所谓千秋万代,终不敌沧海桑田。
鬼筹在很年轻的时候就跟随了鬼市的主人,那从未谋面、总一身黑袍挡住自己的人,连他的声音都朦朦胧胧。传闻他在开元十三年就存在了,那要这么说鬼市主人比那位月泉宗主年纪还大上不少。
可真的有人能活这么久吗?
他看着九天宛如过家家的儿戏、笑看他们连内部都各怀鬼胎,却妄想持天下大局。而他似乎什么都知道,没有他不知道的事。有一年初春,鬼市刚结束一次开市,他曾言一场乱世即将到来、让他们静候史书又被翻向下一页。没有两年、安禄山举兵造反、李隆基出逃长安、自此盛唐不再。
「天道是均衡的,没有谁能真正左右它,他们总以为自己有那种通天的本事、是天命所归,可走的不过是早就定下的路。好与坏、也只局限在人这一族群。」
鬼筹做不了其他评价,她本来就是鬼市的人,鬼市的主人想怎么说便怎么说,她无权过问。
至于来到伊丽川,诚然她是被派来为谢采解明琉璃心之秘的,同样她还带着鬼市主人给的另一个任务。
「你要替我找到一把弓」
鬼筹不知道那是什么弓,只能想到那并非凡品,她想的是或许下一次开市会作为拍卖品。
可鬼市的主人看出她浅显的想法,直言道:“那非凡品,自然不是凡人所能驾驭。”
“可那是一把怎样的弓?”
“一把运用得当,可以撕裂山川与天幕,使日月失落的弓。”
他说了就跟没说一样。到最后也只是和鬼筹说:“等你亲眼见到了,就知道我让你找的是那把弓了。”
这个人卖关子一向如此,鬼筹也就放弃了追问下去。
回忆就此打断,风声呜咽呼啸,她终于在无人的地方停了下来,侧过身向来时路看去,那里空无一人,可鬼筹略一挑眉还是问道:“您跟了我一路,不累吗?”
“我想我还是有机会见一见您,毕竟那位大人不是没和我说过,来伊丽川此行或有凶险……”她话音一顿,视线不偏不倚停在了月泉淮同样停下脚步的位置,“想必他说的便是您吧,月泉宗主?”
鬼筹突然发问叫他一时摸不清对面这姑娘是不是能看见自己,不过管她呢。
月泉淮每向前一步,能感受到些微灵气的鬼筹便紧张一分,她踌躇着后退半步,脸上的冷汗顺着轮廓直往下落。她也不知这月泉淮如今还剩几成功力,这位随心所欲起来若是突然发难,鬼市的大人可没告诉她该如何规避这血光之灾,何况应是猜到自己现下处境的月泉淮可没那么好说话。
总不能自己还没办完大人安排的事,就要命丧在此了。鬼筹悲观地想,她这条命暂且不提,毕竟连她自己也有些好奇那位大人说的「并非凡品的弓」究竟是什么模样。
月泉淮呢?他想的是果然如此。
料事如神神秘莫测不知底细的鬼市主人肯定也预测到了他会醒来还会来伊丽川找琉璃心。
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一人一鬼都没了下文,月泉淮看了两眼也看出来鬼筹并没有能看见自己的能力,可想而知谢采那边的人也看不见自己了。不过能盯住他此刻的位置,也归功于这一手卜卦的本事吧。
“唉……”
僵持下去也不是办法,鬼筹打破了沉默。她也不是没办法看到鬼魂,只是那么做有些麻烦,月泉淮会找上来这是她没想到的,除却谢采那边与踏实力合谋的计划让她出了点力,此前卜算那把弓的位置也叫她耗费了不少精力,鬼筹现在可没有能将月泉淮蒙骗过去的手段了。
“月泉宗主,若是想寻找您的琉璃心可不该来寻我。”
鬼筹将手轻轻一抬,紧握的手摊开,有碎屑从掌心落入地面静静沉入土壤中。脚下闪过一圈白光向外扩散,照出了眼前灵体的轮廓。
寻常人的眼睛借助媒介看到灵体是没有颜色、半透明的状态,那更像一团发白的气体,鬼筹想着似乎和寻常的亡魂谈不上有多大差别,可一旦对上月泉淮的视线,她才意识到自己想错了。
月泉淮默默看着鬼筹手上的动作,她放下的东西入土便化开,也不知究竟是什么,从视线对上那一瞬他只知道鬼筹能看见自己了。月泉淮知道鬼市向来搜集不少有趣的物件,这么看来,他们手里掌握着的比他所想的还要有趣。
他稍微有些兴致,抱着手臂问:“这也是你们鬼市的?”
“一些用完就没了的小东西,大人在需要的时候对我们还是蛮大方的。”
看来问不出这是什么了,城里试炼还在继续,时间也比较紧,月泉淮干脆直入正题:“老夫的琉璃心呢,别说不在你的手上。”
我就知道他是来要东西的。鬼筹脸上可笑不出来,月泉淮话一放出来基本就表明了拿不到东西不打算放人走了。她怎么也想不到帮谢采他们帮得好好的,居然在最后出了小岔子。
“琉璃心不在我手上。”
“……谢采?”
“确实被谢会首携带着,您如果一定要找的话,现在回去兴许来得及。”
“不急。”月泉淮却全然没有鬼筹想的着急,他慢慢上前,停在约莫一米的间隔,“小羲总会追上谢会首的,老夫现在要知道的是你——身后的那个主人,算计了这么多、他还打算怎么利用老夫?”
“大人的决定不是我能知道的,月泉宗主如果一定很想知道,那我只能说他对您的武学天赋挺感兴趣的。”鬼筹道,她不知道月泉淮想干什么,自己还有没有命活着,每一句都尽可能语气平稳,“我只是奉命来帮个小忙,若您更在意自己的琉璃心,现在去圣殿兴许赶得上。”
“老夫刚说了不急。”他微皱着眉又重复了一遍,“不过看你的样子,看来鬼市的人也不知道自己效忠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都不知道他这是谨慎还是胆小了。
到头来他问了也是白问啊。
月泉淮也能在这杀了鬼筹,可每动次手后体内为数不多的内力便会消减一些,若谢采之后再得什么造化,鬼市主人也来了伊丽川,他和小羲可就没什么能留的后手了。
况且她身上那些东西……月泉淮眯起眼,以灵体的视角倒是看到了些相当麻烦的玩意,他确定鬼筹看不见也摸不到。鬼市的主人虽然多一点没同手底下的人说,但确保事情进展万无一失,还是给了能自保的东西。
罢了,念在当初为老夫找到了路,便饶她一命。
出来这半天一点有用的都没有,该说不说他们之间的盟约还真是脆弱,居然轻易就把谢采给供出来了。
那当下还是要把琉璃心给夺回来才行。
“你在看什么?”
将要离开之际,月泉淮注意到鬼筹在盯着他的右手看,他低头也看了眼,没什么不同的。
“月泉宗主,和那个侠士很熟?”
那个侠士?
哦,说的又是小羲。
“认识。”
他哪还有解释的心思,肯开口说出这话来都算大发慈悲了。
月泉淮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方才那些碎片所能干预的范围,如水中影的灵体彻底隐去了踪迹,鬼筹只停下来多看了两眼,在确定月泉淮真的去找谢采算账了,也是转身离开这是非之地,向着更远的高山而去。
她看见了,最新的卦象结果指向了山上。
那里有他们此行、或者说她此行最终所抵达的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