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变故也不算突然,只是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竭勒居然如此胆大妄为,好在有弓月圣女及时赶到主持局面才免于竭勒的野心得逞。
闹剧草草收场,留下的隐患多不胜数。小羲看着他们运走死去的同胞,之后大概是要火葬。回来以后她同叶琦菲说了情况,二人在帐中心照不宣的沉默,都很清楚接下来还会有更麻烦的事等着他们。
局面一下子混乱起来,对她们可说不上有利。
莫雨和穆玄英那边还没有消息,想想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炽俟部叶户重伤,听说处理完伤口后至今昏迷未醒,据说还需观察数日。如今葛逻禄三姓的叶户之称空悬需完成试炼才可戴冠。穆康现在正忙着□□炽俟部内部局面,很快就要作为下任首领争夺叶户之称,小羲感觉有些不太妙——一方面是她总在多管闲事(甄香语)、一方面因这李唐和炽俟部间的关系,小羲总有种自己会被穆康找上门的预感。
“羲姐,你看起来有些累了。”叶琦菲一直注意着小羲的脸色,看着没什么血色,低下的眼睑似乎随时要闭上,但眼睛又时不时往自娱自乐的铜板那边瞟,叶琦菲探过头问她,“今天忙了一天,要不先休息吧?”
小羲是不知道叶琦菲在想什么,她要是知道了指定会笑出来。对面哪有什么自娱自乐的铜板,不过是月泉淮坐在那逗毛丝鼠玩呢。她现在心情说不上有起伏,原本想了太多事此刻放空大脑,眼睛的余光里注意到蹦跶的铜板后便顺势看过去。
月泉淮轻轻搓着铜板的脑袋,手指向下又像摸猫那样挠它下巴,嘴上还不忘说着铜板:“真胖。”
这话听着就挺过分的,到底什么人能一张口叫人置身凛冬。
这话铜板肯定是听懂了,它转过身用尾巴扫开月泉淮的手以示抗议,却反被月泉伸手往下顺着它的毛。
有时候可真羡慕他们俩啊……小羲不禁感慨起来,小动物哪需要懂那么多东西,还有旁边那个——每天跟个无业游民一样散漫,日常只用看她东奔西跑就行了。
她抬眼,月泉淮也正意味深长地看着她。金眸如炬,让她浑不自在地避开与他对视。
外面的雨早就停了,草地里积攒着雨水,踩一脚尽是泥泞。月泉淮停下手中对铜板的恶行,外面怎么样他可无所谓,反正也影响不到他。
月泉淮也知道小羲还没做好打算,要等她做决定估计天都要亮了都没个准信,倒不如干脆自己推着她当下做好选择。
小羲的视线随着月泉淮而动,看月泉淮走出营帐,她拦下跨着小碎步正要跟出去的铜板,把它放到叶琦菲怀里,起身道:“我就不了。我想出去透透气,时候也不早了,菲菲你早点休息。”
她思绪还打着结就跟了出去,土地湿润,这块的地面水分不是很多,走起来没有陷进去的感觉。
一鬼一人,一前一后,抬头星夜灿灿,一轮月挂高空,火光和焦灼一应抛在身后,穿过马场,来到溪边,白天的时候不远处起了一场冲突,不过几个时辰、日月更替后便什么都不剩了。
浩大的天地恢复如初,尘世的纷乱没留下痕迹,此世间仿若只剩下他们两个的存在,小羲是习惯孤身一人的夜晚,今天偏又多了个听客。
两个人都停下来,小羲弯腰伸手一摸,却在石头上摸了一手的水,她叹气这回连个能坐的地方都没了。
这里并不是她预期中道出那些秘密的地方。
一个人时,小羲想过很多种可能,想过莫雨、穆玄英、陈月,她最熟悉的三个弟妹,她也想过像诉说大梦般说给康宴别这几个小辈,或许是在某一处旧址、或许是在某一座山谷,清风徐来,年复一年,她一次也没有开口,每一次都不敢开口。
可计划往往赶不上变化,没有人问起她的过去,只有月泉淮白天的那一声‘哭什么’牵动着过往蒙尘的记忆。
月泉淮很特殊吗?在她见过的这么多人里确实算得上极其特殊了。
他们有相同的过去,在三百天的时光里鲸背上曾有他们留下的足迹。而已经身死在天道剑阵的月泉淮或许是现在最合适的、也是唯一能听小羲道出那些荒唐言的人。
不管他信或不信,只要听就够了。
抱着这种想法,迎着盈月的月光,月泉淮第一次在小羲的眸中看到了不同于这片天空的星光。
“你应该好奇过我的来历吧……”
风卷着她的话传递到月泉淮耳边,潜藏的秘密被小羲以轻飘飘的一句反问提出,她终于是对上那双眼睛,做出了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后悔的决定,小羲开口了。
“我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她重复道:“我不是这个时代的人类。月泉淮。我来自未来,在一千多年后的某年突然穿越到这里。”
沉默便是今晚的答案。
小羲本来还端着架子,又隐隐有些期待月泉淮的反应,小心地观察着他,可面前这人听完什么反应都没有,反倒是自己先憋不住伸手戳了他两下:“喂,我说的很清楚吧?你应该都听见了吧?给我点反应啊,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跟块木头说话呢。”
月泉淮看起来是一点没被她这重量级的信息炸到,这给小羲感觉自己坚守很久的秘密像个笑话。
鼓起勇气等来只有这种反应,失落在所难免。
听到这个谜底过了半晌,月泉淮眨了眨眼睛给出第一个反应,他恍然着喃喃:“所以你总是这样。”
正戳着眼前人的小羲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他的意思:“你说啥呢?”
“没什么。”
他露出浅浅的笑意,反应几乎诡异的平静,偏偏这么普通的回应才更让小羲感到害怕,她想问问月泉淮有事没事,又不知从何开口,毕竟说出这些话的自己和他也不知谁才像有事的那个。
清风拂落叶,簌簌声起,月泉淮低下头看着月光下的小羲,她的眼睛比之前少女模样时变得更明亮了,一双明玉的通透蓝眸中月泉淮看见的从不只是此时此地映出的星夜,同样还有她口中属于未来的那片星空。
原来如此啊。
透过这双眼睛看到一千年后的天空,月泉淮有一瞬释然,答案确实出人意料,却没到让他失态的地步。
从很久以前起,仍是心比天高的少年剑客的月泉淮就对小羲身上的违和感有过猜想,她给出的标准答案是他曾经幻想过天马行空的可能之一,小羲亲口佐证的猜想,即便听着荒诞,可却是最合理的。
月泉淮几乎是很快接受了这个结果,他只是想着:所以你才总说些让人听不懂的话啊。
至此——月泉淮也就理解了从第一次见面时就存在于小羲身上的违和感,在岛上相处时有很多次都格外明显。他常练剑,与岛上迦楼罗交手,小羲一人时他总能找到望海的背影,若即若离、飘如浮云,她从未在这个时代落地生根,这里也不是她的家,那时的她就在望着只有她熟悉的中原了。
只不过在这些月泉淮没说出来的感慨外还有件事叫人在意。
“你说自己来自未来,又为何来到这个时代?”
小羲一听却觉得有什么不对,她摸起下巴蹙着眉思索起来,眼睛在月泉淮身上来回打量。
月泉淮问:“又怎么了?”
“不对啊,你就这么接受了?”
“不然呢?”
“难道不该很惊讶吗,然后像以前那样拆我台说我是不是被风吹热脑袋要生病了?”
月泉淮听完也挑起了眉,他道:“如果我说很早之前就猜过你的来历呢?”
“那……那——”小羲尾音拖得长长的,伸出手指头头是道,“那证明你跟我电波对上了呀。啊你刚刚问我什么?”
“……你为什么会来到这个时代。”
“不知道。”她果断而开朗地表明了自己一概不知的现状,“我要是知道我肯定要给那人来两拳。”
那也是奇怪了。
这世上的奇人异事对人而言恐怕才看到凤毛麟角,吕洞宾飞升成仙,胧境与身边人的东瀛人显然也非人族,鬼市主人的存在更是一个谜团,小羲……按照她的解释也就是‘穿越’,将她推到这里的人又是谁的?
又为什么是小羲?
她来到过自己尚且年轻的时代,在鲸背岛失踪后凭空出现在天宝三年的稻香村。
是否该算作她因为幕后之手的推动穿越了两次?
目的——目的又是什么?既然大费周章做了这些,总要有意义才对,迄今为止有哪件事是非她不可吗?月泉淮想着想着,居然绕到了自己身上,若说九老洞那次确实是小羲最先找到的自己。
总不能是天道为了确保过程不出差错,特地让小羲与他产生联系,好在九老洞让吕纯阳那几个好徒弟除掉他吧?
不……没有她,一个吕洞宾也够了。
既然除掉自己她就算完成使命可以回家了,可小羲却为李唐王室卖命到现在——应该还有别的理由,而那个理由还无从得知。
除了眼前的这些外还有一件事——他没记错的话,小羲和他在鲸背岛相处近一年,从天宝三年到现在可是过了十八年,这就意味着同样很重要的事,他向小羲开口:“你来到这里算下来一共十九年,有朝一日回到自己的时代,你有想过面临的会是什么吗?”
小羲一下子愣住了,这才是她最不敢去想的。口口声声说着总有一天会回家,可回去后等着自己的是什么?
如果运气好的话,这段经历如梦似幻不过一次奇遇,醒来时她还在电脑前看着那个副本。
如果运气差的话,她回去时现代也已经过去十九年,空白的人生无从填补,寥寥度日直到晚年。
而小羲连自己这十九年到底算静止的还是与时间流速同步的都不知道。换言之,她现在这副样子到底是魂穿还是胎穿都没个定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