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雪荧扔下铡刀,顺手扯过一坛煨在泥炉旁、正翻滚着白气的烧刀子酒,二话不说,整坛烈酒全部泼进了黄铜药匙里。
药粉与烈酒一碰,咕嘟咕嘟冒出了一层浓黑、滚烫的药浆。
“按住!”
孟雪荧一声厉喝。
叶书意和墨枝两人同时出手,四只长满老茧的手掌如同一座大山,死死将雷子那两百斤重的躯壳锁在了土炕上。
孟雪荧眼神一冷,右手握着那一把薄如蝉翼的剜药尖刀,没有丝毫犹豫,顺着雷子胸口那断裂的皮肉,狠狠一刀划了进去!
“噗嗤!”
利刃割开死肉与血脉的闷响,在寂静的夜色里清晰得让人头皮发麻。
雷子的一双眼珠子骤然瞪大,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粗如儿臂。他全身的肌肉在这一瞬间绷得比生铁还要硬,可他当真是一条铁打的汉子,一排钢牙生生将自个儿的下唇咬得稀烂,硬是连半声惨叫都没从喉咙里漏出来!
孟雪荧的动作太快、太稳了。
她的指尖在血泊里极快地一拨、一引,内劲顺着指尖透进雷子的骨缝里,只听见“咔吧、咔吧”三声脆响,那三根戳穿了皮肉的断肋骨,竟然被她用一双肉掌,生生在血泊里给合上了缝。
紧接着,她抓起那一匙滚烫、黏稠、散发着剧烈辛辣气的透骨草松脂浆,毫无预兆地整匙拍在了那血淋淋的骨裂处。
“赫——!”
雷子终于忍不住,从喉咙最深处喷出了一记闷雷般的低吼。那药浆太烈了,烧刀子酒混合着透骨草,顺着骨缝往里钻,那滋味比关内的刮骨钢刀还要毒辣十倍。
可随着那股子毁灭般的剧痛过去,雷子胸口那原本一直在狂喷的黑血,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生在紫黑色的药浆下结成了厚厚的一层血痂。
活人的血脉,被孟雪荧这一手霸道医术,生生从阎王爷的铁印下给撞了回来。
孟雪荧扔掉尖刀,扯过一旁的干净帕子,极其利落地擦去了手上的血迹。
她站在土炕边,身子挺得笔直,一头高扎的马尾在脑后轻轻晃动,那张莹润的面孔上,除了一丝运动后的微红,连半点疲惫的架子都瞧不见。
“行了。”
孟雪荧拍了拍手,居高临下地瞧着大口喘着粗气的雷子。
“死不了了。在炕上老老实实躺满三个月。开春后,黑风口的柳木杠子,还等着你自个儿去扛。”
雷子躺在炕上,一双铜铃大眼里此时全是由衷的敬畏与折服。
丑时三刻。
黑风口的白毛风,在子时过后,终于渐渐势弱了下去。
寒庐那两扇厚重的红松木门外,此时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嘈杂、却又极其规矩的脚步声。
“古大夫在里面吗?”
一声大喝传来,那是刀疤脸那漏风的嗓音。
墨枝长剑一横,劈开门栓将大门敞开。只见门外的风雪之中,整整齐齐地站着上百号松平镇的山民和地痞。
领头的刀疤脸光着膀子,右胳膊上还扎着绷带,此时手里却死死抱着一个两百斤重的大酒坛子。而在他身后,黄掌柜、铁匠铺的张老大,连带着那几十号平日里在街上发绝户财的粗汉,每个人的肩上、手里,都满满当当地下沉着物件。
有成捆的老干姜,有整包的旱防风,甚至还有十几坛在泥炉里焐得滚烫的纯高粱烧刀子。
“古大夫!”
刀疤脸往前跨了一步,一双牛眼通红,大声吼道。
“黑风口的三百条人命,今夜寒庐给全接下了!咱们松平镇的人虽然粗粝,但不是不识好歹的畜生!这是全镇今冬最后屯着的生药和烈酒,有一钱算一钱,全部给寒庐送过来了!”
黄掌柜也从后面挤出来,一脸的血性:“古大夫,开春后的生药利钱,咱们一分都不要了!以后这寒庐要在松平镇立规矩,谁敢说一个‘不’字,老子第一个砸了他的买卖!”
上百号北地汉子,在除夕夜的漫天大雪里,对着那间没有牌匾的寒庐,齐刷刷地弯下了自个儿那从不低头的硬脊梁。
窗外,大雪初霁,正月初一的第一缕晨光,终于穿过黑风口的断崖,干干净净地照进了这间充满药香与烈酒气的寒庐里。